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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床上躺了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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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归于暗夜。
薛采甘推门进院的时候,又是那副浑身往下淌水的倒霉样。
“这日子啊——何时是个头。”她哀嚎一声,踢掉鞋赤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一路走去留下一串脚印。
灶上还温着半锅水,她舀了两瓢,倒进里间的浴桶里,热气腾起来时,她才觉得身子没那么僵了。
衣裳褪下来,肩头那块伤疤赫然入目。她瞥了一眼,没管,整个人沉进热水里,最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盯着房梁。
房梁上结着蛛网,和她三天前看的时候一样多。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灰衣裳,瘦长个儿,手能伸进茶脉里掏东西……”
她靠在桶沿上,把这几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种人,天界可不少。”
水有点烫,把她冻僵的指尖烫得发红。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片刻,干干净净,一点光都没有。
但她方才在幻境里瞧见的那些东西,和今年茶叶的异状确实对得上。
“不是幻觉。”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笃定。
她忽然想起盲婆那句话:“要变天了。”
“我说老婆子怎么神神叨叨的,”她从水里伸出手,够到旁边凳子上搁着的梨子,咔嚓咬了一口,“合着是真有事。”
她把梨子核往桶边的地上一丢,声音闷闷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捣鬼。”
“虽然我现在是个废物,”薛采甘把自己从桶里捞起来,水哗啦一声响,“但废物自有妙计。”
她嘴角一弯,扯过干衣裳胡乱套上,湿头发还贴在脖子上。
她没管,绕过屏风到案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裁成巴掌大小。
笔尖抵上纸面,她顿了一下,提笔写了七个大字:“姐姐,命休矣,望垂救!”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当山神那会儿写的仙篆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瞅了一眼,也没嫌丑,把纸折成窄条。
这一年里采桑不知给她写过多少的信,她睬都不睬两眼,给采桑递纸条还真是头回。
她把纸条揣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院子里那尊神龛在月色下半明半暗,她走到神像前,伸手在龛座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暗格。
暗格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灰。她将纸条放入,合上暗格,拍拍神像积灰的脑袋。
“帮我递一下。”
神像没理她,她倒也无所谓,转身就走。
神龛是山的“耳目”,就算山神没了灵光,只要还认这座山作主人,山会替她递去消息。
至于递到天界要多久,天界收不收……她就管不着了,递了就递了。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松快不少,擦着头发推开门,脚步却顿住了。
她的床上有人。
不是那种鬼鬼祟祟躲着的“有”法,是光明正大地躺着。
那男子仰面朝天,被子胡乱搭在身上,露出一大片光着的胸膛和肩膀,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头,手指松松地蜷着。
头发散在枕头上,黑沉沉的一片,衬得脸色格外白。
薛采甘站在门口,“哎呦”一声,被吓了一跳。当了一年凡人,竟是连胆子都变小了。
她歪着头看了两眼,被吓过一下后倒是没慌,曾经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一个光着膀子躺她床上的男人,实在排不上号。
“那个……幸会?”她犹豫半晌,决定主动打个招呼。
然而床上的人并没有动静,甚至不知是死是活。
她只得走过去,在床沿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人长得……还行。眉骨高鼻梁挺的,往她床上一躺,这叫什么事儿!
只是……他嘴唇有点干,没什么血色,眼睛也紧紧闭着,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得比正常人大,身上各处伤口狰狞。
有气,还活着。薛采甘端详许久,下了定论。
她伸出手探向他,手背贴着那人额头。
“嘶”的一声,烫得薛采甘猛缩回手,在半空中甩了两下。这还真不是一般烫,都能打个鸡蛋去煎了。
床上的人没醒,但大约是感觉到额头上那点凉意,迷迷糊糊地往她手的方向偏了偏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
薛采甘看着他那张烧得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端回来,站在床前思考了三秒钟,是泼他脸上还是等他醒……
“我数三下。”她对着那烧得神志不清的家伙说。
结果就是数了两声也没人理她,正当她要数第三声……
那人忽然全身止不住冷颤,气息越来越孱弱,薛采甘瞧着这人烧成这样,再不退烧,怕是要死在她床上。
她嘴角抽了一下,伸手去探他的脉,指尖搭上去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指尖触到他手腕的地方,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热流,仿若一根烧红的铁丝,自她指尖钻来,沿着手臂往上蹿,直直撞进她丹田里。
丹田里那潭沉寂了一年的死水,竟被这一撞,荡开涟漪来。
薛采甘瞳孔微缩,下意识运气,那潭死水又动了一下。虽然微弱,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的灵力回来了一些。
“这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奄奄一息的人。
他的脉象极乱,像是被从里到外搅了个地覆天翻,五脏六腑都有损伤,气绝在即,再不救治兴许撑不过今夜了。
而她丹田里那点刚刚苏醒的灵力,也许勉强够救一个人。
她沉默了片刻,抬手点在那人眉心。
……
薛采甘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搁,弯腰拽起被角,往上一甩,把他露着上半身给盖住了:“烧成这样还光着,嫌命长。”
薛采甘在椅子上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床上的人动了。
岑云盖猛地睁开了眼睛,如同溺水被一把拽出水面,整个人触电般往后退,后背撞上床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大半个胸膛,他一只手撑着墙面,另一只手横在身前,作出防备的姿态。
薛采甘眼皮抬了抬,恹恹地看向他,没动,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胳膊搭着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
刚恢复的灵力瞬间耗光,旧伤又在作祟,她有点不爽。目光不温和也不像审视,打量着这件不知道怎么出现在她家里的东西。
岑云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呼吸,他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后,落到薛采甘身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薛采甘开口道:“醒了?”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岑云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裸露的肩膀盖住。
“你躺的是我的床,”她指了指他屁股底下的床板,“穿的是——哦你没穿衣服,盖的是我的被子,能解释一下吗?”
岑云盖还是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薛采甘打量他一会儿,瞧着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其中尤为明显的是他手臂的一道豁口。
那上边被红线缝合过,针线……怎么那么像她的手笔呢?
薛采甘目光移向门后,她回来时靠在门边的那把伞又不见了。
她点点头,心下了然,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倒了杯温茶递到他面前:“喝吧。”
面前的人看了一眼茶杯,没接。
“我没下毒,”薛采甘把茶杯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要不是本神……姑娘救你,你早变一条死尸了。”
岑云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接。指尖碰到茶杯的一瞬,他本能地缩了一下。
曾经有个人也这样递过东西给他,那人笑着,语气很温柔,然后那东西变成了毒针。
他迅速接过杯子,又往床里缩了缩。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薛采甘见他喝下,转头去找来纱布和药箱,准备给他要发炎的伤口上点药,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
“啧,你躲什么,伤口发炎你再躺上三天也退不了烧。”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角瞥见岑云盖轻微地颤抖。
薛采甘挑眉,看了他三秒,手悬在半空顿住:“……你怕我?”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可思议。
“行,那你自己来。”她把纱布往桌上一拍,往后退了两步,坐下翘起腿来。
岑云盖还是没动,她也不催,从桌上摸了这批贡品的最后一个梨子,“咔嚓”啃咬一口。
屋子里就剩她嚼梨子的声音,和那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过了半晌,岑云盖终于动了,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够到桌上的药粉,又飞快缩回去,整个人蜷在床角处理伤口。
动作倒是利索,只是那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一半在被子上。薛采甘看着那被子,心疼了一下。
“你——”她刚开口,岑云盖就僵住了,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薛采甘把后半句咽回去,又啃了一口梨子,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你那个伤口,缝线的手艺看着眼熟。”
岑云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我针线活不好,”薛采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以前缝个衣服都能把手指头扎穿。但前几日捡回把伞,倒是认认真真缝了。”
她抬起眼,看向床上那人。岑云盖的手停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把伞靠在门边了。”薛采甘把梨子核丢进桌边的簸箕里,声音不大。
“我去神龛一趟回来,伞又没了,床上还多了个人。”
“哦不,应该说妖。”她歪了歪头,笑眯眯瞧他,“你说巧不巧。”
更巧的是,这只小妖似乎能帮助她恢复灵力。莫非上次恢复灵力,也是借了他的光?
这个念头在薛采甘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正欲开口,窗外倏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薛采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心里暗道:有意思。旋即当机立断,侧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子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纸上映入外头冷白的月光,把一切都投成残影。
她没犹豫,一步跨到床前,单手撑住床沿,整个人翻身上去。
岑云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薛采甘已经顺势砸到他身上,死死扣住他,像在制服一个逃犯。
她的小腿压着他的腿,能感觉到他腿部肌肉猛地蓄力绷紧了,像要随时准备挣脱。
一个没有松,另一个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互不相让。
薛采甘暂时没空管他,侧耳去听窗外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