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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妆入东宫,父女两断肠 长安的秋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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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秋老虎,比盛夏的烈日更磨人。
城西的酒肆里,杨坚独自坐在雅间,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攥着酒杯,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苦与愤懑。
“荒唐!简直荒唐!”他猛地将酒杯砸在案上,酒水溅了满桌,“陛下何等英明,怎么能把丽华,托付给宇文赟那个醉鬼、畜生!”
陪坐在一旁的族弟杨弘连忙劝道:“兄长,慎言!这里是长安,隔墙有耳啊!”
“慎言?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杨坚红了眼,声音里满是绝望,“那宇文赟才十四岁,府里已经收了多少女人?稍有不顺心,就对臣下拳打脚踢,对家仆肆意虐待,以折辱人为乐!这样的人,将来是要坐皇位的,是要做我杨家的女婿的!”
杨弘叹了口气,也说不出话来。
满长安谁不知道,当今太子宇文赟,是个彻头彻尾的顽劣之徒。
可这恶果,从来都不是宇文邕宠出来的,恰恰相反,是他太过严苛的管教,硬生生把儿子逼到了邪路上。
宇文邕一生最恨骄奢淫逸、目无法纪之人,对自己的儿子更是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太子只要犯一点错,迎来的就是棍棒加身,厉声斥责。他甚至对着东宫属官下令:“但凡太子有半点品行不端,即刻上报,不得隐瞒!”
他常对着宇文赟怒吼:“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还少吗?你以为,朕的其他儿子,就坐不了这个储君之位?”
可越是打压,宇文赟的逆反之心就越重。
他自记事起,父皇就是宇文护手里的傀儡,在权臣面前卑躬屈膝,连大气都不敢喘。打心底里,他就瞧不上这份隐忍,更听不进父皇的半句教诲。更何况,他的生母李娥姿,虽生得貌美,出身却极为卑微,即便诞下了皇长子,也始终没能登上皇后之位。
这份自卑,像一根刺,扎在宇文赟心里十几年。
生母偶尔哭着劝他:“赟儿,你要懂事,要学你父皇的沉稳,多看看史书上的明君,莫要再胡闹了。”
他只会摔了东西怒吼:“懂事?父皇当了十二年的傀儡,人人都能欺辱!我学他什么?学他对着权臣点头哈腰?就因为你出身低贱,我连太子之位都坐得不安稳,连你都当不上皇后,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每每这时,李娥姿只能掩面而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世人总说,养孩子不过是赏善罚恶,只要严管,孩子总能长正。可他们忘了,孩子的品性,从来都离不开天生的根骨,更离不开周遭的环境。
就像昔年亚圣孟子,幼时住在墓地旁,便学着旁人玩出殡下葬的游戏;孟母把家搬到集市旁,他便学着商贩吆喝叫卖;直到搬到学宫附近,他学着儒生行礼习礼,孟母才终于安了心。
若非孟母三迁,断了周遭的污浊,孟子未必能成一代儒家圣贤。
可宇文赟呢?
他天生就带着贪图享乐的根骨,又在父皇常年被压制的阴影里,养出了扭曲的自卑与暴戾。宇文护死后,他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满宫上下无人敢违逆他半分,这份权力,更是把他心底的恶,尽数喂了出来。他越是瞧不上父皇的隐忍,就越是要摆出傲慢无度的样子,在他眼里,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威仪。
杨坚喝得酩酊大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宇文赟就是个扶不起的烂泥,把丽华嫁过去,无异于把女儿推进火坑。
可他再不甘,也躲不过帝王的金口玉言。
几日后,宇文邕再次召他入御书房。
这一次,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
宇文邕坐在御案后,看着躬身行礼的杨坚,脸上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和颜悦色,只有化不开的沉重。
“贤弟,朕知道,你心里怨朕。”宇文邕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朕知道太子顽劣,配不上你的掌上明珠。”
杨坚垂着头,声音艰涩:“陛下言重了,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宇文邕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前几日你递上来的折子,说丽华年幼,粗鄙无文,不堪为太子妃,不就是想拒了这门亲事吗?”
杨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绝非有意抗旨!丽华年方十二,心智未开,实在担不起太子妃的重任!太子殿下正值青春,当寻一位年长贤淑、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辅佐,方能规劝殿下,正其心性。丽华年幼,实在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宇文邕看着他,眼眶竟红了,“杨坚,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的女儿杨丽华,聪慧温婉,深明大义,随了独孤伽罗的性子!放眼整个长安,还有谁比她更合适?”
他蹲下身,扶住杨坚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帝王的无奈与苦楚:“贤弟,朕不是要逼你,朕是要救这个国家啊!”
杨坚猛地抬头,看着宇文邕,眼里满是震惊。
“你看看邻国北齐!高纬昏庸无道,荒淫残暴,把好好的江山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宇文邕的声音带着颤抖,“朕亲眼看着宇文护把持朝政,看着北齐一步步走向灭亡,朕怕啊!朕怕朕百年之后,宇文赟也成了第二个高纬,怕朕和太祖打下来的江山,毁在他手里,怕天下百姓再遭战乱之苦!”
他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太子现在十四岁,《礼记》有云,未满十五者,罪不加身。他还有回头的机会!朕和太后商量过了,若是他能娶了丽华,有你杨家做后盾,有伽罗这样的岳母教导,有丽华这样聪慧的妃子在身边规劝,他或许能改邪归正!”
“陛下!”杨坚急道,“江山社稷,怎能寄望于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太子的心性早已定了,绝非一个女子能扭转的!臣不能拿女儿的一生幸福,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啊!”
“那你告诉朕,朕还有别的办法吗?”宇文邕猛地提高了声音,眼里满是红血丝,“朕的其他儿子,要么年幼,要么资质平庸,担不起这储君之位!朕只能寄望于他能回头!杨坚,朕知道这对你、对丽华不公,可朕是皇帝,朕首先要对这天下百姓负责!”
他紧紧抓住杨坚的手,一字一句道:“朕向你保证,只要丽华嫁入东宫,她永远是大周唯一的太子妃,未来唯一的皇后!朕在世一日,便护她一日,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是太子日后真的无可救药,朕……朕宁可废了他,也绝不会让丽华受辱!这门亲事,朕已经定了,你必须应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坚再也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一桩赐婚。
他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能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走出皇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杨坚没有回官署,也没有骑马,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着,从皇城走到了西市的酒肆,又喝了一下午的酒。他想不出,该怎么回家面对伽罗,怎么面对那个还在庭院里笑着写字的女儿。
他甚至不敢想,丽华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直到日暮时分,休沐的日子到了,他才不得不坐上那辆素色的马车,往府邸而去。一路上,他的肩膀始终耷拉着,连酒气都掩不住满身的颓丧。
马车停在府门前,他刚下车,就看到伽罗站在门口等着他。
夕阳落在她身上,素色的衣裙被染成了暖金色,可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担忧。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身酒气,满脸憔悴,连眼神都失了往日的光彩。
“夫君,你回来了。”伽罗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轻声道,“先进屋吧,我让厨房备了解酒汤。”
杨坚任由她扶着,走进内室,屏退了所有下人。他站在伽罗面前,垂着头,沉默了许久,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伽罗也不催,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良久,杨坚才抬起头,看着妻子,眼里满是愧疚与痛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伽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丽华……”
伽罗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平静地问道:“夫君,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陛下……陛下下旨了。”杨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要把丽华,赐给太子宇文赟,做太子妃。”
这句话一出,室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伽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了滔天的怒意与冰冷。杨坚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他以为她会震怒,会哭闹,会质问他为什么不拒绝。
可伽罗只是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已经尽数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知道了。”
“伽罗!”杨坚急道,“我抗争过了!我真的抗争过了!可陛下心意已决,连太后都同意了,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我……”
“我知道。”伽罗打断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君无戏言,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我们杨家,没有资格拒绝。”
“那我们的丽华怎么办?”杨坚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她才十二岁啊!宇文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把她嫁过去,不是让她往火坑里跳吗?我去找太后!我去求太后,她素来疼你,或许……”
“没用的。”伽罗摇了摇头,“太后既然同意了,就绝不会再改口。陛下不是一时兴起,他是铁了心,要用这门婚事,绑住我们杨家,也寄望丽华能规劝太子。他是皇帝,首先想的是他的江山,其次,才是一个父亲的愧疚。”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丽华正和侍女们一起放风筝,银铃般的笑声传进屋里,美好得像一场梦。
伽罗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是她的第一个女儿,是她从鬼门关里生下来,捧在手心里养了十二年的宝贝。她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为人处世,只盼着她能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一生安稳,无灾无难。
可如今,她却要亲手把女儿,推进那个吃人的东宫。
“我去求陛下。”伽罗猛地转过身,眼里带着一丝决绝,“在旨意正式颁布之前,我入宫去见陛下和太后,就算是跪死在宫里,我也要为丽华争一争!”
“伽罗!”杨坚一把拉住她,红着眼摇了摇头,“没用的。陛下已经把话说死了。他说,若是太子真的无可救药,他宁可废了太子,也绝不会让丽华受辱。他是皇帝,话已出口,绝不会再改了。”
伽罗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她太了解宇文邕了。这个隐忍了十二年的帝王,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回头。
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所有的不甘、愤怒、心疼,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生在世家,长在这皇权倾轧的长安,儿女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她当年嫁给杨坚,是父亲独孤信定下的;如今她的女儿嫁给太子,是皇帝定下的。她们这些世家女子,从出生起,命运就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罢了。”伽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接下。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这是泼天的富贵,也是杨家的护身符。至于丽华……我教出来的女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进了东宫,她也能护住自己。我会给她安排最忠心的侍女,会给她铺好所有的路,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辱她。”
杨坚看着妻子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更是愧疚难当,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伽罗,委屈你了,委屈丽华了。”
伽罗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太建五年,秋八月。
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长安却依旧被盛夏的闷热裹着,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仿佛在预示着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藏着无尽的不幸。
杨家府邸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庭院,处处都透着大婚的喜庆。可府里的人,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伽罗坐在梳妆台前,给即将上轿的女儿,梳着及腰的长发。
十二岁的少女,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眉眼如画,容貌像极了年轻时的伽罗,只是性子更柔,眼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她看着铜镜里的母亲,轻声问道:“母亲,女儿嫁入东宫,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常回来看您和父亲了?”
伽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笑着道:“傻孩子,你是太子妃,是杨家的女儿,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谁敢拦着,母亲替你做主。”
“那……太子殿下,会对女儿好吗?”丽华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她早就听过坊间关于太子的传闻,也见过父亲母亲这些日子的愁容,心里不是不害怕的。
伽罗放下梳子,转过身,握住女儿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丽华,你记住,你是随国公杨坚的女儿,是我独孤伽罗的女儿,是大周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进了东宫,你不必怕任何人,包括太子。你要守好你的本心,守好你的规矩,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他若敬你,你便敬他;他若待你好,你便与他好好过日子;他若欺你辱你,你也不必忍,杨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母亲永远在你身后。”
丽华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怯意,散了不少。
吉时已到,喜娘唱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伽罗亲手给女儿盖上了红盖头,看着喜娘扶着她,一步步走出房门,坐上了那顶八抬大轿。
红轿起行,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了长安的街道。
杨坚站在府门前,看着花轿渐渐远去,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捂住了脸。
伽罗站在他身边,看着花轿消失在长街尽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丽华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顶红轿抬进东宫的那一刻,不仅是杨丽华命运的转折,更是杨家,乃至整个大周江山,命运齿轮的全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