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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二载潜龙,一宴诛权奸 武成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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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二年,夏。
长安皇城的太极殿上,十七岁的宇文邕身着衮龙冕服,端坐于御座之上。他是宇文泰第四子,先帝宇文毓临终遗诏钦定的北周第三代帝王,后世称北周武帝。
殿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声震宫阙。可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脸上却没有半分登基的意气风发,只有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怯懦,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站在百官之首的宇文护,仿佛凡事都要等他定夺。
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新帝性子柔懦,远不如他的两位兄长有锐气,终究还是太师宇文护手里的又一个傀儡。
只有宇文邕自己知道,这副平庸无能的模样,是他穿了十二年的保护衣,更是他为宇文护准备的、最深的陷阱。从兄长宇文毓拉着他的手,叮嘱他藏起锋芒、隐忍待发的那个深夜起,他就知道,想要报仇,想要拿回宇文家的江山,他必须先做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龙。
而先帝宇文毓临终前,除了把江山托付给了四弟,更把护持新帝、诛杀逆臣的遗命,悄悄交给了两个人——他的妹夫杨坚,与少数几个心腹旧臣。
杨家的府邸里,杨坚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未眠。案上的酒壶空了一个又一个,他看着先帝的遗诏,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愤懑与无力。宇文护连杀三帝,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权,他们这点微末势力,想要扳倒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门被轻轻推开,伽罗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她身着素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虽已为人母,生下了长女杨丽华,可眉眼间的锐利与聪慧,丝毫未减。
她把醒酒汤放在案上,伸手轻轻抚平杨坚紧皱的眉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夫君,借酒消愁,报不了兄长的仇,也护不住陛下。”
杨坚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声音沙哑:“伽罗,我该怎么办?宇文护手握军政大权,爪牙遍布朝野,我们连撼动他分毫都难,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祸乱朝纲,弑君篡权吗?”
“当然不能。”伽罗坐在他身边,一字一句道,“但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她看着案上的史书,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宇文护如今势大,如日中天,我们越是反抗,死得越快。唯一的办法,就是藏起我们的心思,像陛下一样,对他俯首帖耳,装作忠顺的样子,一步步往上走,积累兵权,收拢人心。”
“你的意思是……忍?”杨坚皱起眉,“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伽罗抬眼看向他,眼里闪着光,“宇文护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就算他再权倾朝野,也总会老,总会松懈。他的儿子们个个骄奢平庸,根本撑不起他的权势。我们要等,等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天,等我们有足够的力量,一击必中。”
杨坚看着妻子沉静的眼眸,心里翻涌的愤懑与慌乱,渐渐平息了下来。从年少成婚起,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伽罗总能给他最坚定的支撑,给他最精准的对策。他伸手紧紧握住伽罗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这一忍,便是十二年。
十二年间,长安的风云变幻,却又仿佛从未变过。
宇文邕依旧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傀儡皇帝,朝政大事,无论大小,全凭宇文护定夺。人事任免、军功封赏,他从无半分异议,永远只说一句“全凭太师做主”。就连宇文护的母亲去世,他都亲自披麻戴孝,执礼甚恭,活脱脱一个被权臣拿捏得死死的庸主。
宇文护渐渐彻底放下了戒心。在他眼里,这个皇帝胆小怕事,毫无野心,比他那两个宁死不屈的兄长好控制百倍,是最完美的傀儡。
而杨坚,在伽罗的谋划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先任左小宫伯,执掌皇宫部分宿卫,在宫禁之中站稳了脚跟;随后外放任随州刺史,在地方上励精图治,收拢民心,练出了一支只听他号令的精锐兵马;待父亲杨忠病逝,他袭爵随国公,成了关陇集团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十二年间,伽罗为他生下了五儿五女,夫妻二人始终坚守着当年一夫一妻的誓言,琴瑟和鸣,从无嫌隙。府里的事,伽罗打理得井井有条;朝堂上的风波,伽罗总能为他出谋划策,避祸趋利。军中的将士敬佩他治军严明,朝堂的同僚感念他宽和仁厚,杨坚的人望,在无声无息中,越来越盛。
这十二年里,无数个深夜,他们夫妻二人相对而坐,聊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天下大势,是朝堂风云,是诛杀宇文护的万全之策。
这一夜,烛火摇曳,窗外的更鼓敲了三更。
杨坚放下手里的兵符,看着伽罗,低声道:“伽罗,十二年了。宇文护老了,身体大不如前,这些年耽于享乐,疏于骑射,连身边的护卫都不如从前谨慎了。我觉得,时机快到了。”
伽罗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夫君如今在朝中,能信得过的合作者有多少?”
“军中能拉拢的将领不多,毕竟宇文护掌兵多年,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告密者,重蹈岳父当年的覆辙。”杨坚沉声道,“但宫禁之中,我已经安插了足够的心腹,当年我在随州练出来的亲兵,也早已悄悄潜入了长安。只要能把宇文护引到预设的伏击之地,取他性命,不难。”
“难的是,如何名正言顺,如何不引发朝局动荡,如何保全陛下。”伽罗放下茶盏,一语中的,“你想引兵入宫?不行。一旦兵马动了,就会落得‘谋逆’的口实,就算杀了宇文护,也会让天下人质疑陛下,引发内乱,这正是先帝生前最不愿看到的。你想招募刺客?更不行。宇文护身边护卫重重,一旦事败,不仅我们全家要死,陛下也会被牵连。”
杨坚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这些我都想过,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要杀他,必须先把他和护卫分开,一击毙命,再以陛下的名义安抚朝野,肃清余党。可怎么才能把他单独引出来,又不引起他的怀疑?”
伽罗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杨坚,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
“叱奴太后,陛下的生母。”
杨坚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不是没想过借助太后的力量,可叱奴太后久居深宫,不问政事,既不懂权谋,也不懂武艺,除了是皇帝的生母,毫无用处。更何况,这些年宫里都在传,太后嗜酒如命,一喝醉就打骂宫女,性情暴戾,连皇帝都劝不住。
“伽罗,你是不是糊涂了?”杨坚急道,“太后深居简出,怎么可能帮我们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再说,她一个老妇人,能做什么?”
伽罗却笑了,反问他:“夫君觉得,太后是真的嗜酒如命,真的性情暴戾吗?”
杨坚一愣。
“陛下隐忍了十二年,太后作为他的生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儿子做傀儡,看着宇文护连杀自己的两个儿子,无动于衷吗?”伽罗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些酗酒打人的传闻,不过是太后和陛下演给宇文护看的戏码。一个昏聩酗酒的太后,一个懦弱无能的皇帝,才最让宇文护放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我是先帝皇后的妹妹,太后一直对我多有照拂。我以家眷的身份入宫拜见太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只要我把计划说给太后听,她一定会答应。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宇文家的江山,一个母亲,什么都做得出来。”
杨坚看着她笃定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渐渐散去。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站起身,对着伽罗深深一揖:“好,我信你。此事,全凭你安排。”
第二日,伽罗便以探望太后为由,坐着素色的檐车,入了皇宫。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和太后两人在殿内。叱奴太后年逾六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带着几分酒气,可看向伽罗的眼睛,却清明得很,没有半分醉意。
“伽罗,今日入宫,不只是来看看哀家这么简单吧?”太后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
伽罗对着太后深深一拜,抬起头时,眼里已满是泪水:“太后,臣妇今日来,是想求太后,与陛下、与我们一起,杀了宇文护,还陛下一个真正的江山!”
叱奴太后手里的酒盏顿住了,抬眼看向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你说的这句话,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妇知道。”伽罗的声音无比坚定,“可臣妇更知道,宇文护弑杀三帝,逼死臣的父亲,毒杀臣的长姐,把持朝政,祸乱朝纲,他不死,大周永无宁日,陛下永远只能是个傀儡!十二年了,陛下忍了十二年,太后您也装了十二年,难道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太后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是啊,十二年了。她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宇文毓被毒杀,看着小儿子宇文邕日日在权臣面前卑躬屈膝,她的心,早就像被刀剜一样疼。她装酗酒,装疯癫,不过是想让宇文护放下戒心,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儿子。
她放下酒盏,伸手扶起伽罗,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果决:“好。哀家帮你们。你说,要哀家做什么?”
伽罗附在太后耳边,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太后越听,眼睛越亮,最后重重一拍桌子:“好计策!就按你说的办!哀家倒要看看,这个乱臣贼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半个月后,出巡同州的宇文护,回到了长安。
他刚回府,宫里就来了内侍,传皇帝的口谕,说太后近来酗酒越来越严重,打骂宫人,屡劝不听,皇帝实在没办法,想请太师入宫,帮着劝一劝太后。
宇文护坐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心里没半分怀疑。这些年,皇帝对他向来言听计从,连太后的事都要找他拿主意,早已是常态。更何况,叱奴太后酗酒的名声,整个长安都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笑着打发了内侍,第二日一早,便身着朝服,大摇大摆地往皇宫走去。身边只带了几个贴身护卫,腰间还佩着一柄长刀——这些年,他带刀入宫早已是常态,满宫上下,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到了皇宫门口,皇帝的弟弟宇文直早已等在那里,笑着迎了上来:“太师,陛下和太后都在里面等着您呢。只是太后娘娘在后宫寝殿,按规矩,护卫不能入内,只能劳烦太师一人进去了。”
宇文护扫了一眼殿门,没看到任何异常,再看宇文直毕恭毕敬的样子,更是放下了心。他挥了挥手,让护卫们在殿外等候,自己跟着宇文直,大步走了进去。
寝殿之内,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宇文护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只见叱奴太后歪坐在榻上,头发散乱,满脸通红,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瓮,里面装满了酒,正拿着酒勺往嘴里灌,旁边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
“太后,老臣来看您了。”宇文护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陛下说您近来饮酒无度,伤了身子,老臣斗胆劝您一句,酒这东西,还是少喝为妙。当年夏桀、商纣,皆因酒色亡国,太后当引以为戒啊。”
他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皇帝宇文邕,眼神早已变了。
十二年的隐忍,十二年的屈辱,十二年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宇文邕猛地举起手里的玉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宇文护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宇文护根本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懦弱了十二年的傀儡皇帝,竟然敢对他下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嘴里怒吼着:“陛下!你敢!”
可他话音未落,埋伏在殿内的宇文直,手持利刃,猛地冲了出来,朝着宇文护的后背,狠狠刺了进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地砖。
宇文护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几人,眼里满是惊骇与怨毒。
而原本醉醺醺的叱奴太后,此刻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陶瓮——那瓮里根本没有酒,早就被伽罗安排人换成了水。她从陶瓮后面,抽出了一把早已藏好的长剑,朝着宇文护,狠狠劈了下去!
这位出身鲜卑部落的太后,骨子里流着游牧民族的悍勇血液,十二年的隐忍,早已让她对宇文护恨之入骨。
“乱臣贼子!你弑杀先帝,祸乱朝纲,哀家今日,就要为先帝,为宇文家的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三剑落下,权倾朝野十五年、连杀三帝的“屠龙第一人”宇文护,当场毙命,血溅寝殿。
殿外的护卫听到动静,刚想冲进来,就被早已埋伏好的杨坚率领的亲兵团团围住。
杨坚手持长刀,站在宫门前,厉声喝道:“宇文护弑君谋逆,罪该万死,现已伏诛!陛下有旨,只诛首恶,余者不问!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护卫们看着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没了动静,再看看周围密密麻麻的士兵,瞬间没了主心骨,纷纷扔下了兵器,束手就擒。
紧接着,宇文邕的圣旨传遍了长安全城:宇文护谋逆伏诛,肃清其党羽子嗣,其余被胁迫者,一概不究。
杨坚亲自领兵,搜捕宇文护的亲信党羽,短短三日,便将盘踞朝堂十五年的宇文护一党,连根拔起。
长安的百姓,早就受够了宇文护的专横跋扈,听闻他伏诛,无不拍手称快,沿街相庆。
这一年,宇文邕二十九岁,杨坚三十一岁。
十二年的潜龙在渊,终换来了一朝飞龙在天。
杨家的府邸里,伽罗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的晚霞,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父亲的仇,姐姐的仇,先帝的仇,终于报了。
经此一事,叱奴太后对伽罗更是亲近无比,两人常常在宫中相见,谈天说地,情同母女。而伽罗,也重新拾起了少女时的骑射功夫,常常脱下华美的丝绸衣裙,换上一身利落的麻布胡服,在庭院里弯弓射箭,身姿飒爽,一如当年那个一箭射杀猛虎的少女。
府里的侍女们早就习惯了这位与众不同的主母,只笑着在一旁伺候,眼里满是敬佩。
可与伽罗的轻松畅快不同,杨坚近来却总是郁郁寡欢,常常独自饮酒,愁眉不展。
这一夜,杨坚又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案上,连饭都吃不下。
伽罗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轻声道:“夫君,宇文护已死,朝局已定,你为何反倒日日愁闷?酒能误事,你忘了当年宇文护的儿子们,是如何因酒色骄奢,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了?”
杨坚抬起头,看着妻子,重重叹了口气:“伽罗,我不是愁自己,我是愁太子。”
伽罗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太子宇文赟,是宇文邕的长子,今年十四岁,正好是当年伽罗嫁给杨坚的年纪。
宇文护在世时,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少年,安分守己。可自从宇文护伏诛,宇文邕亲政,他便像变了个人一样,仗着太子的身份,对臣下颐指气使,骄横跋扈。仿佛要把这些年看着父皇忍气吞声的压抑,全都发泄出来。
他沉迷酒色,荒淫无度,稍有不满,便对身边的宫人拳打脚踢,甚至对宫女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稍有醉意,更是无法无天,毫无储君的体统与德行。
“陛下励精图治,节俭克己,和太祖宇文泰一模一样,是难得的明君。”杨坚的声音里满是痛惜,“可太子却如此顽劣不堪,荒淫无道。他日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登基,这大周的江山,该怎么办?”
伽罗沉默了。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昏庸的君主,会给一个国家带来怎样的灾难。
就像如今北周的宿敌——北齐。
那个同样从北魏分裂出来的王朝,如今的皇帝高纬,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他九岁登基,耽于享乐,荒淫残暴,为了自己的喜好,大肆修建奢华宫殿,逼得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南阳王高绰,以虐杀百姓为乐,让猎犬撕咬囚犯,甚至把人扔进装满蝎子的浴缸里,以此取乐。高纬听闻后,非但不责罚,反而拍着大腿直呼有趣,跟着一起效仿,虐杀无辜。
朝堂上的忠臣名将,被他杀的杀,贬的贬,就连战功赫赫的名将斛律光,都被他满门抄斩。偌大的北齐,早已被他掏空了根基,民心尽失,如同风中残烛。
当年宇文护在世时,尚且忌惮北齐的国力与名将,不敢轻易动兵。可如今,高纬自毁长城,正是北周一统北方的最好时机。
可若是日后,宇文赟成了第二个高纬,他们辛辛苦苦扳倒宇文护换来的清明朝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长安的风,刚刚吹散了权臣的血雨腥风,却又吹来了新的暗流。
他们都知道,这天下的风云,才刚刚开始。而属于他们的命运,也终将在这乱世风云里,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