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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妆缔诺,长安起惊澜 世家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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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婚姻,素遵儒家六礼之制。这套婚仪规矩自汉代便已完备,详载于《仪礼·士昏礼》之中。自纳采始,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五礼行毕,无半分耽搁。独孤府与随国公府的婚事既定,虽略早于常例,独孤信还是为幼女伽罗举办了及笄之礼。
那日,伽罗一头乌亮的青丝被高高绾起,玉簪贯发,既是成年之仪,亦是待嫁之证。素日里素面朝天的少女略施薄粉,愈发衬得眉目如画,皓颈凝霜,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贵女的端雅,又藏着几分独属于她的飒爽英气。
转眼便到了新年,也是六礼最后一步亲迎的日子。
“婚”者,本就取“昏时行礼”之意,故而亲迎之礼,皆在日落之后举行。暮色四合,长安街衢之上,红灯迤逦,杨坚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往独孤府而来。
进府迎亲前,他需先拜谒岳父母,祭拜独孤氏先祖。
独孤信高坐堂上,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女婿,脸上带笑,眼底却藏着锋芒:“杨坚,我今日将掌上明珠交给你,你当日日护她周全,敬她重她。你曾立誓此生唯她一人,若有半分违逆,或是让她受半分委屈,你该知道,我独孤信的箭,能穿虎目,亦能取负心人之命。”
这话听似笑谈,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杨坚本就有些紧张,此刻额角更是渗出薄汗,却依旧挺直脊背,对着独孤信深深一揖,声音坚定无匹:“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当日立誓,此生绝不负伽罗。若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愤。”
独孤信看着他眼底的真诚,这才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迎亲。
红绸引路,杨坚亲手将伽罗扶上了装饰着缠枝花卉的朱漆喜轿。轿身安稳,伽罗端坐在内,身上的大红嫁衣是按她的心意改的,没有遍体金线,只在衣摆袖口绣了暗纹吉祥纹样,低调雅致,却依旧难掩她的风华。只是比起这柔软华美的绸缎,她反倒更念着平日里穿的利落麻衣,袖中藏着的,也不是寻常新娘的香囊,而是一把小巧的匕首——轿辇的暗格里,还放着她惯用的长弓。
这一年,伽罗虚岁十四,实岁十三,正是豆蔻年华,却要从此离开生养她的父母,踏入一个全新的家门。
轿身轻晃,她指尖摩挲着匕首的鞘,心里难免有几分忐忑。她自小纵马围猎,埋首史书,学的是治乱兴衰、骑射功夫,从未学过如何做一个温顺柔婉的新妇,如何讨夫君的欢心。可转念一想,杨坚初见时,便说喜欢的是果敢坚韧的女子,爱的是与她一同论书读史的时光,她又何必效仿那些史书里的红颜媚骨?便以自己的方式,与他并肩,守好这份承诺,便够了。
心念既定,她心头的不安尽数散去。恰在此时,轿身停稳,外面传来了喜娘的唱喏声——随国公府,到了。
杨家的婚宴,办得并不铺张。杨坚的母亲吕苦桃本想办得风光些,奈何杨忠与杨坚父子二人皆不爱奢华,再加新娘伽罗更是素性简约,便一切从简,只请了相熟的亲友同僚。
拜堂礼毕,入了洞房,杨坚亲手挑开了伽罗头上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映着少女清丽的容颜,杨坚看得微微失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次日清晨,伽罗按着规矩,去正厅拜见公婆。
杨忠端坐在上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正是当年单骑搏虎、手撕虎舌的猛将。如今年过半百,长髯墨黑,目光如炬,颇有几分史书里武圣关公的风范。他身旁的吕苦桃,面容圆润,神色温和,看着伽罗的目光里满是善意。
伽罗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儿媳伽罗,拜见岳父、岳母。儿媳愚钝,往后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二老多多教诲。”
杨忠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声音洪亮:“好!好!我常听独孤公说起你,说你一箭射杀猛虎,胆气不输男儿!我们杨家,都是上阵杀敌的武人,最不喜那娇滴滴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有你这样的儿媳,是我们杨家的福气!我信你和坚儿,日后定能和和美美,把日子过好!”
说罢,他举起面前的酒觞,一饮而尽。
伽罗也笑着举杯回敬:“岳父过誉了。儿媳不过是侥幸射中猛虎,比起岳父当年赤手空拳制服恶虎、阵前一箭射穿战象眼目逼退敌军的英勇,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话正说到了杨忠的兴头上,当即拉着伽罗,说起了当年随宇文泰东征西讨的往事,从单骑救主,到与南梁的战象军团对阵,一桩桩一件件,说得酣畅淋漓。吕苦桃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却也没拦着,只时不时给伽罗添些茶点,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婚礼过后第二日,杨忠便领了军令,动身前往蒲州驻守。蒲州乃是上古舜帝的都城,亦是兵家要地,北临突厥,南接北齐,外患不绝,非杨忠这样的猛将不能镇守。
公公离京,府里的日子反倒更自在了。
谁也没想到,这桩门当户对的世家联姻,竟过得异常和美。杨坚自初见伽罗起,便满心满眼都是她,如今新婚燕尔,更是疼惜备至。他总想着给伽罗寻些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可伽罗要的,从来只有一样——书。
于是杨坚便放下了别的心思,遍访长安的书肆、世家,搜罗各种孤本善本、史书典籍,只为博佳人一笑。
长安的冬日,寒意凛冽,可他们的书房里,却总是暖意融融。两人并肩坐在窗前,同读一卷书,时常为了史书里的一个典故、一场战役的得失,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相视一笑,在彼此的见解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于他们而言,这笔墨书香里的相伴,远比世间所有的风月情浓,更能牵系彼此的心。
可这样安稳甜蜜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北周孝闵帝元年,公元557年,正是伽罗与杨坚新婚的这一年。
这日黄昏,本该在宫中当值的杨坚,却突然策马回府。北周的官吏,每五日才有一日休沐,平日里若无特殊缘故,皆需在官署当值,即便是杨坚这样的名门子弟,也不例外。更何况他新婚不久,为了不落下话柄,更是从未旷过早朝,提前回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今日,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惨白,额上满是冷汗,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气息喘得不成样子,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伽罗正坐在窗前看书,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立刻起身迎了上去:“阿坚,出什么事了?”
杨坚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与恐惧:“伽罗,出事了!大冢宰宇文护,要废了陛下!父亲他……父亲身为太保,是陛下的辅政大臣,恐怕要被牵连进去,难逃连坐之罪!”
这话一出,伽罗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当今的孝闵帝宇文觉,登基尚不足一年,年仅十五,虽年少,却并无失德之举。满长安都知道,这朝堂之上,真正一手遮天的,从来不是年轻的帝王,而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宇文护。
她死死攥住杨坚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是宇文护?他又要废帝?”
杨坚憔悴地点了点头,拉着她坐到内室,屏退了所有下人,才将这桩惊天变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宇文护,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亲侄子,如今刚过不惑之年,比独孤信年轻十岁。他生得一副福相,面善和气,待人接物总是笑意盈盈,可肚子里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权谋算计。他能对着奢靡纨绔的子弟和颜悦色,也能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短短数月便扭转了北周与北齐的国力差距,手段之狠厉,心思之深沉,无人能及。
而他能有今日的权势,全靠他的叔父宇文泰。
宇文泰,是西魏的实际掌权者,更是北周王朝的奠基人。此人文武双全,雄才大略,虽手握滔天权势,却一生清贫自律,从不沉迷酒色奢华,退朝回府,便穿起粗布衣衫,时时警醒自己不可骄矜自满。他最擅识人用人,独孤信的崛起,杨忠的重用,皆是出自他的手笔。当年杨忠舍身搏虎,救下的正是围猎遇袭的宇文泰。满朝文武,无不对他心悦诚服,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英雄总有迟暮时。
去年,宇文泰巡视边境之时,突然染病,一病不起。消息传回长安,最先赶到他病榻前的,不是他留在长安的嫡子,而是远在他处的侄子宇文护。
彼时的宇文护,还只是个中山公,在朝堂上的地位并不算高。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得到消息,便换了数匹快马,星夜兼程,终于赶在宇文泰弥留之际,守在了病榻之前。
病床上的宇文泰,早已油尽灯枯。他看着跪在床前泪流满面的侄子,心里百感交集。他的嫡子宇文觉,虽天资出众,却只有十四岁,太过年幼。如今内有权臣环伺,外有北齐、南梁虎视眈眈,若是没个可靠的人辅佐,宇文家的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
而眼前的宇文护,看着忠厚可靠,又一直跟着自己处理政务,能力出众,似乎是托孤的不二人选。
弥留之际,宇文泰紧紧攥住宇文护的手,气若游丝地留下遗言:“我的孩子们都还年幼,如今外患强盛,江山社稷,我便托付给你了。你定要辅佐我的嫡子,完成我未竟的统一大业,莫要辜负我的信任。”
宇文护泪流满面,叩首接旨,字字句句,都透着赤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眼泪,不过是演给将死的叔父,和旁边的近臣看的戏。
宇文泰一死,宇文护便凭着这道托孤遗诏,名正言顺地接掌了宇文泰留下的所有军政大权。朝堂之上,虽有不少人反对他专权,可他一手拿着遗诏当盾牌,一手举起屠刀,将反对他的人一个个肃清,又对忠于宇文泰的旧部大加封赏,不过数月,便牢牢掌控了整个长安的权柄。
权柄在手,他的野心,便再也藏不住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逼西魏恭帝拓跋廓禅位。
自古王朝更迭,皆言“天命所归”。若是强行篡位,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若是行“禅让”之礼,让皇帝主动将帝位让给有德之人,便是顺天应人,名正言顺。宇文护深通此道,硬是逼着西魏恭帝下了禅位诏书,将帝位让给了宇文泰的嫡子宇文觉,改国号为周,史称北周。
这是他第一次废帝。
宇文觉登基之后,拜宇文护为大冢宰,总领百官,朝堂大权,尽数握在他一人手中。年少的帝王,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傀儡。
可宇文觉虽年少,却性子刚烈,不甘心做个任人摆布的木偶,早已暗中联络宗室大臣,想要除掉宇文护,收回皇权。
而这件事,终究还是败露了。
杨坚说到这里,声音都在发颤:“宇文护已经知道了陛下的谋划,今日在朝堂之上,已经软禁了陛下,还抓了陛下身边的近臣。他接下来,肯定要清剿所有忠于陛下的大臣,岳父大人身为八柱国之一,太保之职,又是陛下的辅政大臣,绝对是宇文护的眼中钉!”
伽罗坐在那里,指尖冰凉,却没有半分慌乱。她自幼读遍史书,见多了宫廷政变、权臣废立,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抬眼看向杨坚,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阿坚,慌也无用。宇文护要的是权,不是赶尽杀绝。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派人去给父亲送信,让他早做准备。还有,杨家这边,立刻闭门谢客,收敛所有锋芒,绝不能给宇文护留下任何把柄。”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长安的宫城方向,仿佛已经能闻到血雨腥风的味道。
“这长安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