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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明池畔 崔宜奴当能 ...


  •   柯一可纷乱的思绪很快就被各船小娘子们的演出碾碎。十船小娘子,在火光映照下各显婀娜,如仙女下凡。她们带来的演出也各有特色,有的翩翩舞出霓裳羽衣,有的琵琶弹奏回肠荡气,有的拨弄琴弦小唱脱俗清雅,有的敲响小鼓嘌唱艳丽淫靡。

      旁边教坊的彩棚,不断有打赏的呼声传出,虽然未曾一一计数,但很明显来自梦瑶台的崔宜奴和众芳阁的徐婆惜遥遥领先。她二人都是弹琴小唱,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崔宜奴一身绿裙,连面纱也是绿色。在一片朦朦的灯火中,如此清新出众。她像俯瞰众生般悲悯,又像睥睨浊世般高傲。徐婆惜则是一身白衣,似乎要溶于火光夜色之中缥缈似仙,只有姣好的面容还书写着人间的明艳。

      眼尖的柯一可却已看出结果,崔宜奴当能夺魁。因为徐婆惜已经用出她的那架名琴“仙醪”,而崔宜奴的“珠柱”尚在囊中。

      一曲终了,仿佛是感受到柯一可的目光,崔宜奴也看向这边,两点寒潭清澈见底。很快她就做出决定,“珠柱”头次向世人展露峥嵘。

      “珠柱!”不断有人惊呼!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珠柱”被奏响。出人意料的是,刚才的琴曲如九曲柔肠,婉转在杨柳岸拂晓的薄雾中,化作一勾新月掐在人心尖尖上。而此时,同样是那个带着面纱的神秘女子,同样是那纤纤玉手,拨动出的却是利剑出鞘般的锋芒,精光黯黯如青蛇舞动。冽冽剑鸣,将四周的脂粉软糯劈削殆尽,压得天地无光,四周寂静。

      岸边有人感受到这气息,不自觉击节相和。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能清晰地感受到滚烫的热血,在这靡靡的夜色中苏醒、沸腾,甚至官家的身影都出现在水心殿的楼上,远眺而来。

      在场只有柯一可知道,此曲名为《剑曲》!他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用只有他和崔宜奴会的旋律轻声唱出前朝的诗句“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词曲简单,朗朗上口,连身旁的吴午、陈辰、游友、贾己几人在短暂的惊讶后也很快学会。声音一圈圈传出,让越来越多的击节声都逐渐化成齐唱,整个金明池为之整肃,满世界就只剩下清澈的琴音如头雁一般率领着滚滚声浪在天幕之下逆风翱翔。在众人撕心裂肺最后一次吼出那句“谁有不平事”时,柯一可的热泪滚滚而落。

      国朝承平百年,天下九州却仍未一统。北虏西戎时有犯边,世代血仇虽深埋在这似锦的繁华中,醺醉在那如酒的诗词中,可它从未消亡。至少今天,金明池畔所有人都相信,血性它一直都蛰伏在心里,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琴声在最激昂处留白,金明池畔寂静了许久,许久……直到池中“乙”字号彩船上着绿裙的崔宜奴,敛裾万福施礼时,一众观者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紧随其后,一声高过一声的打赏声,让花魁的归属毫无悬念。

      刚刚的热血在打赏声中归于花丛,成为这氤氲夜晚的一道插曲。唯独让柯一可少了些许儿女情长,能用更远大的抱负掩藏当下难以言表的心绪,能更淡然地观看接下来的诗会。

      比赛规则很简单,先由国子监的一帮学官将所有作品初筛一遍。因是现场评判,所以会有专门的人将粗筛后留下的诗词,一一高声吟咏出来。当选花魁崔宜奴会和几位翰林学士及待诏们一齐品评被咏颂的词句,这让一些老学究们高呼“有辱斯文”!不过年轻的国子生们却是喜闻乐见的。

      一首首水平不俗的作品被高声念出,每每引来人群的欢呼叫好。突然一首绝句被送入耳中,“赞花魁 谁说幽怨尽闺中,泪入绣针成女红。珠柱几弦激热血,青锋三尺问英雄!”

      是首应景诗,原本只是称赞女子不仅能在闺中幽怨刺绣,却相当契合刚才崔宜奴的那首《剑曲》,柯一可点头道:“这首不错。”

      这时就见旁边的贾己兴奋道:“头儿,这是我写的,我写的!”

      “好!”柯一可大声吼道,随即身边的吴午他们也跟着大声齐喊。这不是助威,是直接给那几位参与评判的翰林学士们压力。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剑曲》的雄壮中,这么一首写实的小诗也收获了其他众人的叫好声。

      但终归也只是浪花一朵,很快又淹没于缠绵悱恻的情爱刻画之中。那些爱恨情仇的纠葛也一样博得好评如潮。正当柯一可要发出感叹时,听到那边又高声念出一首词,正是自己得到的那首《木兰花》!

      没有理会四周再次爆发而出的赞叹声,柯一可看向贾己。他歪了歪脑袋,一脸无辜地说道:“头儿,我好像失手把你送我的词也递出去了,要不明儿你再送我一幅?”

      “你,你……”柯一可看着贾己的表情,难辨真伪。而周围的欢呼声再次登顶,原来官家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水心殿二楼。

      这一下柯一可更为担心,今夜金明池畔群贤毕至,会不会有这首词的真正作者?尽管赛诗会前花钱买文的人比比皆是,但如果盗用,那可是会声名狼藉,断送前程的。放在眼下,则更有可能加上一条欺君之罪。

      在惴惴不安中,柯一可捱到了赛诗会的落幕,没有等来最坏的结果,他长舒一口气。也就在此时他意外听到重又高声响起的声音:“宣中座县贾己、柯一可觐见!”

      得见天颜这是莫大的荣幸,陈知县和王主簿都投来羡慕的目光。柯一可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是福是祸。但转念一想,如果是因为冒领诗词,怎么也轮不到拜见圣上。稍稍心安后他又有了判断,自己的词是贾己有意递交的,单凭送给贾己的那页纸,有署名,没有籍贯。

      带着各种心事柯一可和贾己再次来到仙桥南侧。仙桥南北长数百步,桥有三拱,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尽头处就是圣驾所在的水心殿。因宛如连接人间与仙境,故名“仙桥”。

      水心殿共五座大殿,整个殿基以石砌就,上下两层,各建回廊连通。虽是御驾登临之处,各设御栈,且摆放有朱漆明金龙床,河间云水戏龙屏风等御用之物,但金明池开放时也不禁游人。柯一可也曾近观游赏,但此时他只能低头疾行。

      远远的还未走近,听到殿内传出声音:“殷爱卿,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快赐座……”

      “陛下!臣不是来此陪陛下观花嬉乐的!陛下私自出宫,贪图享乐、沉湎淫逸,暴佚骄侈与礼制不合,与成法相悖!”

      这一连串底气十足的回话,柯一可听着都流汗。敢这么和官家说话,而且姓殷,应该就是御史中丞殷嗣绅(作者注:本小说官职参照北宋元丰后官职,但多有演义)。

      “殷爱卿,朕这是与民同乐,让庶民百姓得以瞻见天表,沐浴天恩。此种盛事可追三皇,堪比五帝,何错之有?”

      “陛下……”

      没等他说完就被打断,“殷爱卿,朕知道你忠心为国,但朕这也是为国选材,你来看今天这一诗一词,可堪入眼?”

      沉寂了一会儿,那个底气十足的声音才说道:“这首《赞花魁》,不过尔尔,谈不上什么上佳之作,只是有些胆气。臣刚在池畔听人齐唱前朝贾长江的《剑客》,此诗也只是蝇随骥尾。”

      “爱卿眼界太高!朕觉得写得很应景,尤其是最后一句,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朕觉得很像你每次喝问朝堂百官,明天朕写了送你!”

      “臣,谢主隆恩,臣敢造次于朝堂之上,所依仗者是圣上的恩宠与宽厚,更是圣上欲成千古一帝,万世明君的雄心,为此,臣万死不辞!”

      “这殿内此时又无外人,何必拘礼,再看看那词。”

      “君君臣臣,礼不可废!至于这首木兰花,传世之作!传世之作啊!臣有幸得赏此词!”

      “哈哈哈哈哈……朕这就传这二人前来!”

      觐见礼毕,官家还特意询问了二人籍贯、出身这些。

      柯一可和贾己恭立于阶下,听见官家说道:“这么说,你二人都是中座县人士,且为同僚,殷爱卿,咱京都府出人才啊!朕记得你和魏爱卿也都是京都府人士。”

      “臣谢圣上错爱,只是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才是好男儿,臣耻与武夫为伍。再者,国朝偃兵修文,富国安民,才有今日之盛世,切不可取前朝靡费国力,穷兵黩武的老路,望圣上明察。”

      殷嗣绅不但骂人没带脏字,连带着又规劝起圣上。他的话刚说完,另一个声音响起:“酸丁,祸国往往都是你们这些腐儒!我还耻与你为伍。青锋三尺问英雄?你提了剑除了抹脖子别无他用。”

      听了这话柯一可才醒悟,刚才在殿门口打量自己二人的那个壮硕男人,竟然就是掌管禁军的殿前都指挥使魏虚筹。禁军入可拱卫大内,出可征讨天下,实为军中精锐。其中上四军,即使最普通士卒,月俸都有一贯。作为禁军的掌控者可谓位高权重。两位朝堂大佬居然也像市井百姓一样对骂,柯一可想笑却不敢。

      这时官家出来当和事佬,“两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之臣,左膀右臂,正好一文一武。刚才的两首作品,并列甲等,一时评不出优劣,所以送到朕这里,你二位帮朕定夺。”

      魏虚筹心直口快:“回陛下的话,那句青锋三尺问英雄很对我脾气。”

      “我就说这等作品怎能入选,定是你刚才下去干扰那帮翰林们评选!圣上,臣要参殿前都指挥使魏虚筹欺君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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