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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若只如初见 花魁娘子的 ...


  •   按照之前的经验,房梁上的尘土是辨别自缢还是被人勒杀或算杀假作自缢的一个重要线索,之前柯一可沿着这一思路多有斩获。

      眼前这根房梁虽不说纤尘不染,但也没有尘土可以透露信息,反倒多了些别的东西。紧贴立柱沿着房梁摆放着一只梅红色木匣。木匣长约三尺,宽约三寸,厚约三寸,柯一可知道这是崔宜奴用来盛放卷轴的。只是眼下放在这里,似乎是用来顶住什么东西,靠近柱子的一头将柱子上的红漆都蹭掉少许。

      木匣的另一头应该就是之前崔宜奴悬挂之处。从房顶椽子和檩子上垂下的层层浅黑色锦缎将这里围成一圈。柯一可细看这些锦缎,应该是整匹锦缎裁剪而成,都约一尺来宽,但长短不一。从房顶落下来,最低可至崔宜奴脚下,最高也至崔宜奴头部。仿佛一个笼子把悬在这里的崔宜奴罩住。可能为了显得层叠,每条锦缎,都是双层,在房顶处死结系死,类似一个包袱。

      从木匣尽头处沿着房梁再向前大约有七寸不到八寸的地方,房梁被挖出一个凹槽,宽约半寸,深约一寸,看断纹应该是最近刚用刀剪之类的锐器凿成的,没用锯子。在凹槽内,柯一可还觅到几缕黑色丝线,像是从锦缎上拉扯下来的。

      “头儿,有什么发现?”待柯一可一下来,吴午就开口问道。

      听了柯一可的叙述,在场三人都紧锁眉头。

      骤然间想不出眉目,柯一可又来到浴盆旁。

      见柯一可目光盯着浴盆里漂浮的三块木头,王主簿又抢先道:“柯老弟,我来我来,这可是花魁沐浴的香汤。在前朝,皇帝、贵妃沐浴后的温泉,只有朝堂重臣才有资格继续沐浴。柯老弟要不我也用这香汤净净手?”

      虽然是问话,王主簿已经把双手浸入水中划动如抚摸美人肌肤。柯一可无奈地摇头,王主簿平日好卖弄学问,也时常露出些狐狸尾巴,却也不像今日这般放浪形骸,可能是因为之前多饮了几盏梦瑶台的桃花醉。

      “嗯,果然滑腻、芳香、清冽……”王主簿一脸陶醉,全然忘了他刚才的初衷。柯一可刚要自己动手,王主簿这才慌忙捧出那三块木头。

      盛夏的日子,泡在水里的木头入手的确清凉,不过此时柯一可的心原本就一片冰寒,完全感受不到这些许舒适。

      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两块三角形的木块,应该是将一个六寸半见方,高约五寸的木块对劈而成。另外一块儿方形的,也是大约六寸半见方,厚不足半寸。木块的侧边都有雕刻而成的云龙纹等纹饰。

      “头儿,这木头有何古怪吗?和刚才里屋散落着的那些是一样的吗?”吴午问道。

      “是一样的,没啥稀奇,只是这两块三角是一整块儿劈开的。”柯一可知道这些高矮不一的木块儿是之前崔宜奴用来垫花草用的,高低不同能让花草显得错落有致。

      吴午和贾己一人一块儿琢磨起木头,王主簿又伸手去研究浴盆里的花瓣了。

      “头儿,刚才听王主簿说进门后崔花魁还最后舞了一程,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尤其是崔娘子还挂在那么奇怪的物件上。”贾己轻声说道。他的说法与柯一可的想法不谋而合。

      身为京都府治下两赤县之一的中座县县尉,柯一可没少见过死人,包括自缢而死的。但以前见过的自缢,不管是单挂、双挂、还是十字系、缠绕系,都是固定的,而崔宜奴却是自挂在卷轴的地轴上。

      这根地轴是名贵红木削圆而成,长约一尺半,周约六寸,坚硬如铁。原本在两头的轴头被利器削开后挪向中间,两轴头间隔着约五寸,崔宜奴悬挂的锦缎就分别系在两个轴头之外的地轴上。

      如此刻意的作为,柯一可猜测是为崔宜奴最后的“舞蹈”准备的,但到底如何实现,他到现在还一筹莫展。

      “应该是,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我眼下还想不通,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

      柯一可说着把目光投向两位伙伴,两双迷茫的眼睛并未给出丝毫希望。一旁玩儿水的王主簿听完激动不已,他在引以为傲的绿袍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柯老弟,你言下之意,花魁娘子的舞蹈是机关?你,你,你查清楚了吗你就断定花魁娘子死了?亏得当初花魁娘子还曾垂青与你!”

      明知王主簿这话近似无理取闹,柯一可仍张口结舌,“我,我……”

      “我什么我?”王主簿得理不饶人,“那边还有一堆卷轴,枉你也是个读书人,不去看看有什么线索,反而在这儿琢磨这些奇技淫巧!”

      “我,我是……”,没等柯一可说完王主簿率先走了过去,然后拿起最顶端的那卷卷轴。

      “咦?”

      王主簿的声音,引起柯一可的好奇,定睛一看才发现另有蹊跷。

      原来,刚开始柯一可和王主簿都以为红色锦缎系在最上面的那卷卷轴上。拿起一看才发现,锦缎只是绕过这卷卷轴,实际系在下面的另一卷卷轴上。

      虽然好奇,王主簿还是先展开刚入手的最上面那卷卷轴,入目正是崔宜奴的一手簪花小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王主簿不分场合摇头晃脑的吟咏,让柯一可瞬间泪崩。其实他早就认出这卷轴,不是不看,是不忍看,这里面有太多的爱恨情仇……

      那是一年多以前。

      整整一天柯一可都还在琢磨昨晚的怪事。

      昨晚,他像往常一样书写当天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这是他自从会写字以来的习惯,足足写了整整一书架。他自己管这叫写日记,管那些写满日记再装订成册的簿子叫日记本。这俩词他以前没见过,应该是自己杜撰出来的。觉得很贴切,也就一直如此称呼。

      每次写完之后,柯一可还习惯闭目回忆一番,也是反思、反省的过程,毕竟《论语》有云“三省吾身”。只是昨晚当柯一可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旁边的白纸上赫然写着一首词“木兰花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 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看笔迹很陌生,不知是谁所写,看墨迹是新的,还未干,甚至就是用自己那支笔所书。词的内容,来不及细品,也能感觉到其相当不俗。只是眼下柯一可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双亲亡故已有数年,也未曾婚娶,家里除了自己连下人也没有一个!

      “家里进贼了?”柯一可暗自揣度,可是刚才自己没感觉到丝毫动静。而且那些字迹即使称不上工整,却也并不潦草,定不能一蹴而就。他合眼的那会儿时间明显不够。即便如此,柯一可还是壮着胆子把自家内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一无所获后坐回桌前,柯一可强自镇定下来才嘲笑自己刚才慌乱之下进退失据。自己的书房是一间藏于地下的密室,是父亲生前所留。仅有一个出入口,通道仅能容一人通过,几十阶台阶通向外面的卧室。一扇门后,卧室房间内在入口处还堵着一个书柜。这柜子与开门的机关融为一体,柯一可曾经试过,用尽气力也无法将其挪动分毫。所以,如果有人进出这间密室,必然会有打开机关的声音。

      书房内的陈设就更为简单。通道外入口处一个书架,和外面的书架一模一样,机关扳手也藏在书架内侧,被一摞书挡着。再就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密室不高,约有八尺高。也不大,长约五步,宽约四步。这么小的空间,这么少的摆设,完全没有藏人的地方。

      既然没有别人,那怎么会莫名多出一首词?难道是术法?可这天子脚下,国师和太史令坐镇之地,这怎么可能?!

      国朝承平百年,以儒治国,以文抑武,即使普通习武者也会被视为武夫而觉得低读书人一等。而所有术法更是被列为禁术,私自习练者灭族。关于术法的传说都在老百姓的饭后谈资里,并无人亲见。但律法中白纸黑字却写得分明,因为私练禁术被抄家灭族者也不鲜见,甚至有的还牵涉禁中。

      不仅如此,坊间还传闻国师和太史令是当世绝顶高手,无时无刻不监视京畿,有任何胆敢犯禁者几息之内即会被碾为齑粉。没见过传说中的滚滚天雷将犯禁者击杀,可是京城之内但凡哪家有点儿离奇古怪,奇闻轶事也好,奇花异草也罢,不用报官,即使再千方百计隐藏,太史局那些穿白袍的都会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柯一可家就在京都府治下两赤县之一的中座县,离皇城也没多远,所以使术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这诗词是如何凭空出现的呢?柯一可靠在椅子上环顾四周,难道因为这间书房的原因?

      这间书房,倾注了父亲不少心血。顶上是自家院子的池塘,相当隐蔽。四周墙壁包括房顶和地板都是同一种材料,柯一可在别的任何地方都没见过这种材料。浅灰色,似泥土却坚不可摧,刀剪也无法留下印迹;如钢铁却柔软细腻,与丝绸相比也不输分毫。待在这间屋里,冬暖夏凉,透气通风,隔音效果绝佳。柯一可至今也不明白父亲那样一位碌碌多年的小吏,如何能拥有如此一间密室,又为何要建这样一间密室。但他也再无人可问询,父亲是临终前才告诉自己这间密室的存在。而父亲一走,他在这世上就变得茕茕孑立,再无亲人。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三样家具,没有文房四宝,没有任何别的东西,父亲连一个字条都未曾留下,书架上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接管这间书房后,柯一可就把自己从小锁在箱子里的日记本挪到书架上,而且再也不用躲起来偷偷写日记了。所以他更可以将每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之后一段时间一切如常,柯一可也习惯了每天来这里写日记,闭目反省,直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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