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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寺中初遇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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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的银杏,已然黄了大半。
九月京城,秋意正浓。姜砚宁今日暂无委托,难得清闲。她依旧换上那身石青色直裰,以清瘦文士模样易容,带着扮作小厮的温阮,往大相国寺而去。
说是赏银杏,实则是想亲耳听听京中舆情。砚先生之名虽已传了半月,她却要亲眼看看,那些权贵私下如何议论。茶楼酒肆、寺庙园林,向来是消息最灵通之地。
“先生,明明说歇一日,偏又往人堆里钻。”温阮挎着竹篮,篮中装着几块点心,嘴里小声嘀咕,“依我看,在宅中晒晒太阳便好。”
“晒太阳,能晒出情报么?”姜砚宁负手在前,步履不急不缓。
大相国寺乃是京城香火最盛之地,达官贵人常来常往。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寺中依旧游人如织。姜砚宁穿过天王殿,绕至大雄宝殿后的银杏林,在一株千年古银杏下驻足,抬眸望着满树金黄。
秋风掠过,几片银杏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拂去,目光却骤然一凝。
银杏林那头,有人缓步而来。
月白长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目温雅——不是七皇子祁则聿,又是何人?他身边只带一名随从,瞧着也是微服出游,步履从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在林中随意一扫,而后——
直直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姜砚宁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她以砚先生之身行走京城半月,还从未与这位七殿下正面相见。今日“偶遇”,是真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
祁则聿已走上前,在她三步外站定,微微颔首,拱手为礼,举止温润得体,半分破绽也无。
“这位先生,可是近日名动京城的砚先生?”
他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听着似是真心仰慕。可那双含笑的眼底,分明藏着几分深意。
姜砚宁拱手回礼,刻意压低声线:“殿下谬赞。小民一介布衣,当不起‘名动京城’四字。”
“先生认得本王?”祁则聿眉梢微挑,故作讶异。
姜砚宁心中暗忖:你尽管装。大相国寺偶遇,七皇子微服,身边护卫寥寥,偏偏一眼便认出从未谋面的“砚先生”,若非早有准备,怎会如此?
可她面上依旧恭敬:“殿下风姿卓然,气度不凡,小民虽愚钝,也能猜出几分。”
祁则聿轻笑,笑意如春风拂面,令人难生防备:“先生好眼力。既是有缘,不如一同走走?”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并肩行于银杏林中,金色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温阮与祁则聿的随从落后几步,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先生近来在京中声名鹊起,本王在府中也多有耳闻。”祁则聿负手慢行,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话天气,“赵仲和一案、王家田产纷争、李氏商贾税事——三桩事,三种解法,环环相扣。先生手段,着实令本王大开眼界。”
“殿下过誉。不过些许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微末伎俩?”祁则聿侧头看她,目光在她下颌那层薄须上稍作停留,唇角微扬,“先生太过自谦。本王反倒觉得,这三桩事背后,藏着一条清晰脉络。先生并非只为他们解困,而是在织一张网。”
姜砚宁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眸看向祁则聿,眸光微凝。这张网,她布得极为隐蔽,连沈砺都尚未看透,这位七殿下竟一眼看穿?
“殿下说笑了。小民一介布衣,何来织网之力。”
“先生不必自谦。”祁则聿驻足转身,望着她,目光温润却锐利,“赵仲和掌户部银粮调度,王家家主与工部诸司相交甚厚,李掌柜茶行遍布天下商路。这三人,恰好能补先生在财、物、人三处之短。先生选中他们,绝非偶然。”
姜砚宁沉默片刻。
她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温雅的男子,忽然想起父亲昔日所言——“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不是张牙舞爪的猛虎,而是不动声色的潜龙。”祁则聿,便是那条潜龙。
“殿下目光如炬。”她不再否认,微微拱手,“小民佩服。”
“先生不怪本王唐突?”
“殿下所言皆是实情,何谈唐突。”
祁则聿笑了,笑意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切。
二人继续前行,穿过银杏林,来到一处僻静凉亭。亭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子散落,似是有人下到半途匆匆离去。
祁则聿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棋局上:“先生可懂弈棋?”
“略知一二。”
“既如此,不妨手谈一局?”他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常听人说,观棋可见人心。先生可愿让本王一窥?”
这是试探。姜砚宁心中雪亮——他哪里是想看棋路,分明是想从她落子之间,窥她性情、谋算,乃至背后全盘布局。
但她无惧。
“殿下请。”
她在对面落座,将散落棋子重新归置。祁则聿执白,她执黑,猜先过后,白子先行。
祁则聿第一子,稳稳占角。
姜砚宁紧随其后,落子守势。
起初数手,中规中矩,似是初学之人对弈。可十手之后,棋盘之上骤然紧绷——白子看似散漫,实则暗藏杀机,每一手都落于出人意料之处,如无形之刃,从四面合围而来。
姜砚宁眉尖微蹙。
她阅过不少棋谱,与人对弈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棋路。祁则聿的白子,瞧着毫无章法,甚至有些“闲散”,可细究便知,每一枚闲子,都是在为后招铺垫。
“藏锋。”她低声吐出二字。
祁则聿抬眸:“先生说什么?”
“殿下棋艺,藏锋于内,蓄势不发。看似闲散,实则步步为营。”姜砚宁落下一枚黑子,挡开白子一路攻势,“此乃高手风范。”
“先生能看透这一层,便知先生亦是高手。”祁则聿眼中微光一闪,“只是——”
他再落一子,断去黑子退路。
“本王更好奇,先生为何要藏?”
姜砚宁指尖微顿。
这句话,问的是棋,又不止是棋。
她抬眸看向祁则聿,那双温润眼眸里,已无方才笑意,只剩一片沉静。他在等她作答。
“殿下不也在藏吗?”她淡淡开口。
祁则聿微一怔神,随即失笑。那笑意里,是被看穿却毫不恼意的坦荡。
“先生果然快人快语。”他放下棋子,抬眸直视姜砚宁,“那本王便直说了——本王想与先生合作。”
“合作何事?”
“先生欲扳倒沈砺,本王亦有此意。”祁则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生有谋略,本王有势力。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先生是聪明人,该知如何抉择。”
姜砚宁并未立刻应声。
她望着眼前之人,试图从他眼中寻出一丝破绽,可那双眸子深如寒潭,不见底,亦不起波澜。
“殿下何以断定,小民欲扳倒沈砺?”
“先生所助之人,皆是被沈砺欺压者。先生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在挖沈砺根基。”祁则聿微微一笑,“若这还不算,那本王便真不知何谓‘欲除之’了。”
姜砚宁沉默。
“殿下想要什么?”
“本王想要的,与先生一样。”祁则聿重执白子,落于棋盘,“清君侧,正朝纲,还大晟一个清明天下。”
这话冠冕堂皇,姜砚宁却知,绝非全部。
“殿下今日之言,小民记下了。”她起身拱手,“容小民回去细思几日,再给殿下答复。”
“理应如此。”祁则聿也起身回礼,“本王静候先生佳音。”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姜砚宁刚走出凉亭,身后便传来祁则聿的声音:“先生留步。”
她回头。
祁则聿立在亭中,银杏叶在他身后纷飞,日光穿叶洒下,照得他一身如玉如竹。
“先生这身装束,很是相称。”他微微一笑,“只是本王私心觉得,先生本来模样,应当更动人。”
姜砚宁瞳孔微缩。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心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温阮小跑跟上,压低声音:“先生,这位七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您易容都瞧出来了?他怕不是属鹰的吧?”
“闭嘴,回府再说。”
回程马车上,姜砚宁一言不发。
温阮憋了一路,终是忍不住:“先生,您说句话啊。七殿下到底想做什么?合作?他可信吗?”
姜砚宁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叩。
“可信与否,眼下尚不可知。”她睁开眼,眸光清亮,“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以我们如今的力量,要扳倒沈砺,至少需三年。若有他相助……”
“能快多少?”
“一年。”姜砚宁顿了顿,“甚至更短。”
温阮倒吸一口凉气:“那您还犹豫什么?”
“因为他想要的,绝不止‘清君侧’三字。”姜砚宁望向窗外街景,语气清淡,“他所求,比扳倒沈砺更多。在我未弄清他真正目的之前,不可轻易应下。”
马车在柳巷旧宅门前停下。
姜砚宁下车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街角。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
一直都在。
城北,七皇子府。
祁则聿回府,裴砚之迎上前:“殿下,今日大相国寺一行,如何?”
“比本王预想的,还要有意思。”祁则聿脱下外袍,在书案前坐下,脸上仍挂着浅淡笑意,“她什么都看明白了,却半句不多言。守得住心,沉得住气,是个好对手。”
“那殿下以为,她会答应合作吗?”
祁则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字:会。
“为何?”
“因为她聪明。”祁则聿搁笔,望着纸上那字,“聪明人都懂,何时独行,何时借势。她如今,已到了该借势的时候。”
裴砚之若有所思点头。
“继续让玄影卫盯着,保持距离,勿要惊扰。”祁则聿起身走到窗前,“另外,查一查沈砺近来动静。他既已听闻砚先生之名,以他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
柳巷旧宅。
姜砚宁坐在条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素纸。
她提笔,缓缓写下两行字:
“祁则聿——已知我身份、易容、目的。棋力在我之上。不可小觑。”
“合作?利大于弊。风险在于,他真正所求为何。”
搁笔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许久,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他什么都知道。却在等我先开口。”
窗外,暮色四合。
院墙东南角的槐树上,夜枭静静蛰伏,望着屋内那盏孤灯。
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凉亭里那盘未竟之棋,仍静静摆在石桌上,等着有人归来,继续落子。
城东,沈府。
沈砺坐在书房内,面前摊着一份新到密报。
“砚先生今日现身大相国寺,与七皇子祁则聿对弈一局。二人相谈甚久,内容不详。”
他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祁则聿。”他轻念此名,语气带着几分不屑,“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也来凑这局棋的热闹?”
周巽低声道:“大人,七殿下虽表面闲散,终究是皇子。若砚先生与他联手……”
“联手?”沈砺打断他,“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谋士,一个只知弈棋赏花的皇子,能翻起多大风浪?”
他起身,负手立在窗前。
“不过——”他话音微顿,眸光沉下,“既然他掺和进来,便一并盯着。我倒要看看,这两人,能下出什么好棋。”
窗外,夜色渐浓。
京城这盘大局,又多了一枚落子之人。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