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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砚先生出山 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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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之中,人影已非旧貌。
姜砚宁将最后一缕假须按于下颌,指尖轻按,确认服帖无痕。镜中人肤色沉暗几分,眉骨峭拔,下颌方正,已是二十七八岁的清癯文士模样。唯有一双眼未曾稍改——寒星藏雾,沉不见底。
她凝眸片刻,缓缓转开视线。
温阮捧来石青色直裰,忍不住轻声道:“姑娘,这般扮相,纵说是翰林院编修,亦无人不信。”
“唤先生。”姜砚宁接过衣袍,声线平淡。
“先生。”温阮立刻改口,又低声嘀咕,“先生,赵大人当真会来?”
姜砚宁系好腰带,将一枚铜令牌纳入袖中:“必来。”
“为何?”
“他已走投无路。”她转眸看向温阮,“走投无路之人,纵是一星微光,亦会拼死紧握。”
申时,清风茶寮。
茶寮隐于甜水巷深处,闹中取静。二楼听竹轩临街,推窗便可俯瞰半巷烟火。姜砚宁提前半刻而至,临窗而坐,案上摆着一局围棋。黑白各据一隅,她执黑,自与自对弈。
此举非为消遣。
弈棋可稳手,亦可静心。今日乃是砚先生初次现世,半分手抖,便可能被官场老狐赵仲和看破;半分心浮,便会被其窥破虚实。
温阮在旁布茶,见她一人落子,轻声问道:“先生,何以自弈?”
“练手。”
“练手?”
姜砚宁落下一子,淡淡道:“对面之位,迟早有人来坐。”
温阮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楼梯间脚步声骤起,急促凌乱,似人憋着一股气疾冲而上。
姜砚宁未曾抬眼,只将棋盘黑子收起数枚,重布一局闲棋。
门被推开。
赵仲和立在门口,年过半百,鬓已霜白,身上仍是早朝官袍,袖口沾着茶渍,显是整日未曾更换。他眼底布满血丝,目光扫过室内,落在窗前那道清瘦身影上,微一怔忡——他万未料到,砚先生竟如此年少。
“赵大人。”姜砚宁起身拱手,声线压得低沉,稳如深潭,“请坐。”
赵仲和回过神,拱手还礼,快步落座。他瞥了眼棋局,无心顾及,开门见山:“先生之信,下官已收悉。先生言通州一案可解,未知——”
“大人先饮茶。”姜砚宁将一盏热茶推至他面前,轻声打断。
赵仲和一怔,垂眸看向茶盏。茶汤清冽,一叶浮于水面,缓缓回旋。他骤然警醒——自己太过急躁。砚先生尚且从容,他万不可自乱阵脚。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滚烫入喉,他眉头未蹙,硬生生忍下。
姜砚宁见他饮下,方缓缓开口:“令郎通州一案,下官已查明。实非故意杀人,不过斗殴失手致亡。依大晟律,当判三至五年徒刑,罪不至死。然通州知府张文远,硬将此案定为‘故杀’,判了斩刑。”
赵仲和手猛地一颤,茶盏几欲脱手。他勉强稳住,声音已哑:“先生竟查得如此详尽?”
“下官本就是以此为生。”姜砚宁语气平淡,“张文远乃沈砺门生,他死咬令郎不放,非为公道,只为拿捏大人,逼你在盐政一事上站队。”
赵仲和默然。
他怎会不知。沈砺以其子性命相胁,要他依附。他心如明镜,却无力回天。
“下官有三策。”姜砚宁缓缓伸出三指。
赵仲和身子不自觉前倾,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上策,走太后旧人之路。太后近侍孙姑姑,其侄现任通州通判,与张文远素有嫌隙。大人若能请动孙姑姑出面,令其侄分走此案半份审理之权,届时以通判之权改判‘斗殴失手’,令郎便可从轻发落,判以流放。途中稍加运作,三五年间便可归京。”
赵仲和眼中一亮,旋即又暗:“孙姑姑那边……下官与太后一脉素无往来,无从攀附。”
“大人不必直攀。”姜砚宁端起茶盏,轻拂浮沫,“大人只需做一事:将户部今年拨予太后娘家陪嫁庄子之银,自三千两提至五千两。此事不必声张,只需让孙姑姑之弟经手——他恰在户部当差。孙姑姑自然知晓,是谁在暗中示好。”
赵仲和倒吸一口凉气。
他望着姜砚宁良久,心神巨震。非是计策精妙,而是她连这般隐秘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位砚先生,究竟在京城布下何等密网?
“中策。”姜砚宁不给他过多思忖之机,“张文远之内弟在通州开当铺三家,暗地收赃。大人只需令京城商贾断其往来,再放风声,言张文远得罪贵人。张文远为人精明,必会主动寻大人求和。”
赵仲和点头,又问:“下策呢?”
“下策最直,亦最险。”姜砚宁放下茶盏,“搜集张文远贪墨实据,直接上疏弹劾,更换通州知府。新知府到任,令郎一案自会重审。只是此策耗时甚久,且弹劾需朝中强援——以大人眼下处境……”
她话音顿住。
赵仲和苦笑一声,替她说完:“下官做不到。”
室内一静,唯有窗外秋风偶入,拂动桌间残谱。
赵仲和沉默良久,指节在膝头攥了又松,反复数次。姜砚宁不曾催促,只拈起一枚白子,轻落棋盘。
清脆一响,如无声示意。
“上策。”赵仲和终是开口,嗓音沙哑,“我选上策。”
姜砚宁微微颔首,收回白子。
她早算定他会选上策。赵仲和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最险之路,他断不敢走。
“事成之后,”姜砚宁起身,“下官只求大人一事。”
赵仲和连忙起身:“先生但讲无妨。”
“下官欲在京城立足,需一名分。大人若能在合适之时,提一句‘砚先生’,便足矣。”
赵仲和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
原来砚先生相助,不为金银,不为官职,只为立起这三字之名。
“先生放心。”他郑重一揖,“先生大恩,赵某没齿不忘。日后但有差遣,赵某万死不辞。”
姜砚宁拱手还礼,不再多言。
她从不需要赵仲和的效忠。
她只要他在户部,在沈砺眼皮底下,做她一双眼、一张嘴,足矣。
赵仲和离去后,温阮关上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先生,您方才气场,当真慑人。”她一边收拾茶具一边道,“赵大人进来时还端着侍郎架子,走时只剩满心敬畏。您这三策,上策借力打力,中策断其羽翼,下策釜底抽薪,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少贫嘴。”姜砚宁重回窗前,拿起那枚未收尽的白子,“赵仲和为人谨慎,胆气不足,却知恩图报。救他儿子一命,日后在户部,我等便多一层依仗。”
温阮竖指赞道:“先生高瞻远瞩。”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先生,今日巷口槐下那人,会不会将我等之事,尽数报于其主?”
姜砚宁指尖微顿。
她怎会不知。自午后便守在那里,扮作卖糖葫芦小贩,拙劣可笑——糖葫芦插了一下午,一颗未售,亦半分不急。天下哪有这般不谋生计的商贩?
“会。”她落子,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又如何。”
温阮满脸不解。
“他若想坏我事,早已动手。”姜砚宁望着棋盘渐成之局,眸色沉静,“既然未曾阻拦,便说明,至少眼下,我与他目标一致。”
“殿下是说,七殿下亦欲扳倒沈砺?”
姜砚宁未答,只静静望着棋局。
白子已落七枚,每一枚皆在她料算之中。这盘关乎复仇、关乎朝堂的大棋,自今日起,正式开局。
城东,沈府。
天色渐暮。
沈砺在书房翻看密报,命人掌灯,将密报凑至火光旁,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砚先生……清风茶寮……赵仲和……”
他轻声念着,语调轻淡,却似在咀嚼几粒硌牙的沙砾。
幕僚周巽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侍奉沈砺十年,深知这般语调,已是大人动了盛怒。
“赵仲和。”沈砺放下密报,拿起桌上茶盏,触手已凉,又重重放下,“倒是寻了个好靠山。”
“大人,要不要派人敲打一番?”
“敲打?”沈砺冷笑,眸光阴鸷,“他儿子已从死刑改判流放,你拿什么敲打?”
周巽噤声。
沈砺起身,负手立在窗前。庭院中银杏落满一地,被秋风卷得四散飘零。他望着落叶许久,忽道:“这位砚先生,初次在京城现身,是何时?”
“回大人,半月之前。赵仲和一案之前,京中无人闻此名。”
“半月前。”沈砺重复一语,眼底阴翳更重,“姜家被抄,也恰是半月前。”
周巽心中一震:“大人是怀疑……”
“查。”沈砺转身,目光如刀,“彻查清楚,砚先生究竟是何人。若他真的是姜砚宁——”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案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那就有意思了。一个十六岁小娘子,易容扮作谋士,在京城搅弄风云。胆子不小。”
周巽领命,转身欲去。
“等等。”沈砺叫住他,“查时,不许打草惊蛇。盯住清风茶寮,盯住赵仲和,盯住每一个寻砚先生之人。我要知道她见了谁、说过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
沈砺重回椅中,端起那杯凉茶,缓缓饮尽。
苦涩入喉,他眉头未蹙分毫。
“姜砚宁。”他轻念此名,语气轻慢,如看一枚棋盘边角的弃子,“你若安安稳稳藏着,或许还能活命。偏要跳出来下这盘棋——那就别怪本官,把你的子,一颗一颗,尽数提尽。”
城北,七皇子府。
祁则聿亦在看密报。
他看得极慢,非是看不清,而是字字斟酌,反复细品。阅毕,他将密报置于案上,拈起一枚黑子。
裴砚之在旁静候,见他不语,试探道:“殿下,砚先生今日见了赵仲和,献三策。赵仲和已择上策,着手去办。此事若成,砚先生在京中声望,必更上一层。”
祁则聿未应,只将黑子轻落。
裴砚之又道:“沈砺已生疑心,开始追查砚先生底细,殿下,我等要不要——”
“不必。”祁则聿终于开口,声线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她自己走。”
裴砚之一怔。
“她既选择以砚先生身份入局,便该料到今日之险。”祁则聿再落一子,语气淡然,“本王能帮她一次,帮不了她一世。这条路,她必须自己走。”
裴砚之若有所思,又问:“那殿下打算何时见她?”
祁则聿未答,只望着棋盘交错黑白,思绪忽飘回半月前那夜风雨。
火光映雨幕,姜砚宁在密道口回望的那一眼——冷静、克制、锋芒暗藏。
那一眼,他记了半月。
“快了。”他轻轻落下一子,落于棋盘天元,一子定乾坤,“等她再落几子,把这盘棋走活,本王便去见她。”
柳巷旧宅,夜已深。
姜砚宁坐于条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纸。她提笔蘸墨,缓缓写下:
“赵仲和已入局。上策成,则户部多一双眼。”
“沈砺必生疑,半月内必有动作。”
“七殿下——”
写到此处,笔尖微顿。
她想起今日清风茶寮外一瞥,那卖糖葫芦小贩,在她离去后,不紧不慢跟了两条街才消失。
绝非沈砺之人。沈砺的人,不会这般笨拙。
是祁则聿的人。
她在纸上添了一行:
“他在看我落子。”
搁笔,她将信纸折起,凑至烛火边点燃。火舌舔舐纸角,将字迹慢慢吞没。她看着灰烬飘落,方缓缓起身。
“姑娘,该歇息了。”温阮端着一碗热牛乳进来。
“嗯。”
姜砚宁接过,小口饮下。温热入喉,带着淡淡甜香。她忽忆起多年前,母亲亦总在睡前为她热一碗牛乳。那时她尚年幼,不知世间有沈砺这般奸佞,不知父亲密信之中,藏着何等惊天隐秘。
“温阮。”
“奴婢在。”
“你说,一人若将自己藏了十五年,所图为何?”
温阮一怔:“何人藏了十五年?”
“随口一问。”
温阮歪头想了想,认真道:“那要看藏何物。藏珍宝,图的是财;藏故人,图的是情;藏自己——”
“藏自己,图什么?”
“图的是比性命更重之物。”温阮难得如此郑重,“一人肯藏十五年,所求之物,必重于性命。”
姜砚宁沉默良久。
窗外夜风拂过槐树,沙沙作响。院墙东南角槐树上,那道黑影仍在,一动不动。
“比命还重。”她轻声重复,将空碗递还,“睡吧。”
温阮应声,轻步退下。
姜砚宁吹熄灯火。
黑暗之中,她靠在床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今日棋局,不是赵仲和之面,而是半月前那夜风雨——她回望御史府最后一眼时,高楼之上那道月白身影。
那人立于风雨中,隔着整条东榆林巷,隔着倾盆大雨,隔着满城火光,静静望着她。她看不清容颜,却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
那时她无暇细想。
如今她才明白。
他是执棋人。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落在这盘天下棋局上的——第一枚子。
【作者有话说·章末】
第五章结束!以铜镜易容开篇,以黑暗中的回忆收尾。写她如何一步步走进这盘棋局——易容时指尖的细微动作、茶盏里打转的茶叶、棋盘上落子的清脆声响,都是她控制局面的方式。三条线并行:女主在明处落子织网,男主在暗处观棋不语,反派在暗处磨刀霍霍。结尾“他是执棋人,她是第一枚子”,扣回书名,点破双强关系的本质。明天第6章:寺中初遇,双强以棋试探彼此深浅!
第5章完
原创作品,禁止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