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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借刀试探 以谋事为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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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一别的第三日。
姜砚宁没给祁则聿半分答复。
她从不是犹豫合作与否,是要算清——这个手握玄影卫与禁军、蛰伏十年的七皇子,究竟是能替她斩沈知微的刀,还是会成为挡她复仇路的石。
姜家满门血债未偿,沈知微还坐在朝堂作威作福,她姜砚宁,绝不会与仇人同流,更不会错信任何别有用心的人。
这三日,听风阁翻遍祁则聿过往,从出生册籍、母妃淑妃秘闻,到朝堂每一次发言、经手每桩政务,连玄影卫暗线踪迹都挖得底朝天,尽数堆在案头。
结果只剩两层判断。
可喜的是,祁则聿掌刑狱不滥杀,握权柄不妄动,对沈知微贪腐隐忍多年,绝非唯利是图的莽夫,有可利用的价值。
可惧的是,他动机成谜。扳倒沈知微,是为母妃报仇?是为储位筹谋?还是另藏图谋?每一种,都关乎复仇大计的生死,半分差错都能让她万劫不复。
她还未算清利弊,祁则聿却没了耐心。
第三日午后,温阮踏进门,手里攥着烫金请柬,面色冷沉:“先生,七殿下又派人来了。”
姜砚宁放下卷宗,接过请柬。清隽字迹下,藏着的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祁则聿这个人如出一辙。
“西北边患骤起,朝中议论纷纭。本王欲请教砚先生高见,望先生不吝赐教。明日午时,府中备薄酒,恭候大驾。——祁则聿。”
姜砚宁指尖抚过请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先生笑什么?这请柬有问题?”温阮凑上前。
“太正常了。”姜砚宁将请柬掷于案上,“边患是真,议事是实,可他偏偏选这时候请我,不过是拿国事做幌子,名正言顺探我底,挑不出半分错处。”
“去不去?”温阮问。
“去。”姜砚宁起身整理衣袍,易容成清瘦文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冷冽,“他递了梯子,我便握着。正好看看,这把刀能不能斩沈知微,能不能帮我报姜家血仇。”
温阮神色一肃:“先生当真要去?以往权贵相邀,您从不理会。”
“以往他们要的是砚先生的才,想收为己用;他要的,是与我共赢,借我的智除沈知微。”姜砚宁瞥她一眼,“各取所需,而已。你随我同去,盯紧府中暗线,莫要露了姜家遗孤的痕迹。”
“属下明白,定管住嘴,不乱言。”温阮敛去嬉闹,躬身应下。
次日午时,七皇子府。
府邸坐落城北永宁坊,雅致却不显奢靡,处处透着低调的城府,一如府中主人。门前古槐苍劲,院内池水无波,锦鲤游得迟缓,整座府邸静得像一座囚笼,藏着无数谋划。
姜砚宁一身素衣文士扮相,温阮扮作小厮随侍,裴砚之早已在门前恭候,礼数周全却难掩疏离,引着二人直奔书房。
书房三面书架,典籍兵法堆积如山,无半分书卷气,反倒像筹谋战事的营帐。临窗书案上,端砚冷光内敛,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尽显主人的缜密心思。
祁则聿立于书案后,月白长袍衬得身姿挺拔,面上温润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见姜砚宁入内,缓缓拱手:“砚先生,久候。”
姜砚宁拱手还礼,落座时目光扫过书房每一处暗角,心知屋内早已布下眼线,这场议事,从一开始就是局。
裴砚之奉茶后躬身退下,房门紧闭,只剩三人。温阮垂首立在一侧,仿若隐形,却时刻警惕周遭异动。
祁则聿未提边患,先奉茶,语气平淡:“明前龙井,先生尝过再议事。”
姜砚宁指尖轻触茶盏,未饮,抬眸直视他:“殿下不必虚言,有话直言。小民时间有限,没空陪殿下耗。”
祁则聿笑意微收,取过兵部急报掷于她面前:“西北鞑靼聚兵三万,扰我边境,朝内主战主和争执不休,本王想听先生实言。”
姜砚宁扫过卷宗,指尖微顿,听风阁情报早已摸清底细:三万兵马,半数老弱牧民,粮草仅够两月,新首领急于立威,实则外强中干,不过是试探朝廷虚实。
“兵部折子,夸大其词。”她将卷宗放回案上,语气冷硬,“鞑靼可战之兵不足万五,粮草撑不过两月。新首领急着立威,却不敢真打,不过是虚张声势,试探朝廷底线。”
祁则聿眼中寒光一闪,身子微前倾:“先生意思是,他们想借边患,逼朝廷动武?”
“是。”姜砚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朝廷若示弱,他们便得寸进尺;若动武,正好中沈知微下怀。他可借战争之名,大肆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祁则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先生这番话,和本王所想分毫不差。”
他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姜砚宁:“主战者,被鞑靼声势吓住;主和者,被沈知微收买。皆非为大晟着想。”
姜砚宁看着他背影,心中了然——至少在对付沈知微这件事上,两人目标一致。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既不主战,也不主和。”祁则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刃,“暗中给边关守将卫苍玦增拨粮草,却不增兵。让他守而不攻,鞑靼人找不到决战机会,粮草耗尽自然退兵。既保边境,又断沈知微借战敛财的路。”
姜砚宁点头。此方案与她所想一致,卫苍玦戍边多年,沉稳可靠,配此计,确是最优解。
“难点不在边关,在朝中。”姜砚宁开口,“增拨粮草需户部拨款,户部在沈知微手里,他若卡着不放,卫苍玦再能打,也撑不过两月。”
祁则聿微微一笑:“先生放心,户部本王有办法。赵仲和,先生帮过的那位赵大人,已在户部站稳脚跟。有他在,拨款折子不会被卡太久。”
姜砚宁心中微动。赵仲和是她埋在户部的棋子,从未对人提起,祁则聿竟能想到这一步,其对朝局的洞察,远超预想。
“殿下思虑周全。”她起身拱手,语气平淡,“小民佩服。”
“先生不必客气。”祁则聿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西北边患之事,本王会按此计办。今日请先生来,还有一事。”
“殿下请说。”
祁则聿从抽屉取出密报,推至姜砚宁面前:“沈知微,已开始查砚先生身份。”
姜砚宁展开密报,眸光微凝。上面写着:沈知微命人排查姜氏关联之人,锁定清风茶寮,派人盯梢,十日内必有结果。
“他查得比预想快。”姜砚宁放下密报,语气平静,无半分慌乱。
“先生不担心?”祁则聿问。
“担心什么?”姜砚宁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刺骨冷意,“砚先生身份,小民准备了三年。户籍、人证、交际圈,条条线索闭环。他能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查到的。”
祁则聿眼中闪过复杂光芒。三年,她十三岁便开始布局,这份隐忍与狠劲,令人心惊。
“先生深谋远虑。”他低声道,“但沈知微行事不择手段,查不到便会引你现身。造个非砚先生不可的困局,逼你出手,再顺藤摸瓜查你身份。”
姜砚宁沉默片刻,起身:“所以,在那之前,小民需要更安全的身份。”
“什么身份?”
“七殿下幕僚。”
书房瞬间安静。
祁则聿看着她,眼中带着审视,也藏着一丝玩味:“先生这是,答应合作了?”
“小民只是需个安全身份。”姜砚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上次说合作,小民想了三日。合作可以,但有条件。”
“先生请讲。”
“第一,合作期间,小民保持独立。听风阁的人、财、物,殿下不得插手。”
“应得。”
“第二,殿下要什么,请明说。‘清君侧’三字太宽泛,小民需知殿下真正目的。”
祁则聿沉默一瞬,反问:“先生觉得,本王真正目的是什么?”
姜砚宁直视他眼睛:“殿下蛰伏十年,手握玄影卫与禁军,绝非只为清君侧。要么为夺嫡,要么——为母妃报仇。”
“夺嫡?”祁则聿轻笑一声,笑意里却无半分温度,“先生觉得,本王想当皇帝?”
姜砚宁未答,沉默便是答案。
祁则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恨意:“本王不想当皇帝。本王母妃,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如今还坐在朝堂,受万人敬仰。”
姜砚宁心中一震。淑妃死得蹊跷,本就是朝堂秘闻,祁则聿竟敢直言。
“殿下是说,淑妃娘娘非病逝?”
祁则聿转过身,温润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先生无需知是谁。先生只需知道,本王要让那个人,付出血的代价。”
他目光冷冽,扫过姜砚宁:“沈知微,是那个人最大的棋子。扳倒他,就是砍断那个人的一条胳膊。”
姜砚宁沉默良久,起身郑重行礼:“殿下以诚相待,小民必全力以赴。斩沈知微,报姜家血仇,本王与殿下,同路而行。”
祁则聿还礼,语气沉凝:“从今日起,砚先生便是本王座上宾。沈知微若敢动你,本王让他提前出局。”
两人对视,试探与博弈消散,只剩复仇绑定的默契。
温阮立在身后,心中暗道:姑娘与七殿下,一个藏锋,一个隐刃,今日联手,定要掀翻京城这盘烂局,斩了沈知微这颗毒瘤。
“那个……”温阮小声插嘴,打破沉默,“殿下,府上厨子该传膳了。我家先生还没用午膳。”
祁则聿一愣,随即笑了:“是本王疏忽。砚之,传膳。”
温阮松了口气,心中暗喜:终于蹭上七皇子府的伙食,吃饱了才有力气斩沈知微。
膳后,姜砚宁告辞。
祁则聿亲自送至府门外,临别时忽然叫住她:“先生。”
姜砚宁回头。
日光洒在祁则聿身上,衬得他温润如玉,可姜砚宁知道,这皮囊下,藏着与她一样的恨意与锋芒。
“先生可有字?”
姜砚宁一愣。古时男子二十取字,她以“砚先生”为号,本无字。
“小民尚未取字。”
“本王送先生一字,如何?”祁则聿目光温润,却藏着掌控的意味,“衡之。权衡的衡,之乎者也的之。先生谋定后动,权衡再三,方敢入局,当得起这二字。”
姜砚宁心中微动。
衡之。
既是说她行事谨慎,权衡利弊,也是说她与他联手,要在朝堂与江湖中,权衡一切,只为复仇。
“多谢殿下。”姜砚宁拱手行礼,“衡之,小民记住了。”
回程马车上,温阮憋不住话,脱口而出:“先生!他给您取字‘衡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砚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意味着什么?”
“《礼记》云‘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温阮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冷嘲,“他一个皇子,打听您的名不算,还送您字——这哪里是给幕僚取字,分明是想掌控您的身份,把您绑在他的复仇车上!他这是拿公事当幌子,想拉您一起斩沈知微的刀!”
姜砚宁睁开眼,瞥了她一眼:“少歪解。”
“我没歪解!”温阮凑近,“您想,他母妃被害死,您姜家满门被冤杀,你们目标都是沈知微背后的人。他取字‘衡之’,是说与您并肩权衡,共斩仇人。这心思,再明显不过。”
姜砚宁未答,指尖在膝盖轻叩。
祁则聿取字,是刻意绑定,还是无心之举?她不确定。但有一点她确定——这个字,正合她意。
衡之。
权衡利弊,谋定后动,联手复仇,斩尽仇人。
“先生在想什么?”温阮问。
“在想,今日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姜砚宁睁开眼,眼底寒光乍现,“他说不想当皇帝,是真;母妃被害,是真。但他隐瞒了害死母妃的人,不想让我知道,至少现在。”
“那您还答应合作?”
“因为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姜砚宁闭上眼,语气冷硬,“他敢赌我信他,我便敢与他联手。先斩沈知微,再慢慢揪出幕后真凶,姜家血仇,必报!”
马车至柳巷旧宅门前停下。
姜砚宁下车时,回头瞥了眼街角,虽空空荡荡,却知有人盯梢。
沈知微的人,果然阴魂不散。
城北,七皇子府。
祁则聿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
裴砚之端茶进来,见他唇角噙着冷冽笑意,忍不住问:“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嗯。”祁则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她答应合作了。”
“砚先生答应了?”
“嗯。”祁则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沉冷,“本王给她取字‘衡之’。从今日起,她便是本王复仇路上的同路人,沈知微的死期,不远了。”
裴砚之一愣:“殿下,取字……于礼不合吧?”
“于礼不合?”祁则聿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是本王复仇的刀,本王给她取字,合不合礼,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帮本王斩沈知微,能帮本王报母妃之仇。”
裴砚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言语。
窗外,秋风拂过,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
京城这盘棋,今日落子。
姜砚宁与祁则聿,执棋之手相握,剑锋直指沈知微,直指幕后真凶。
姜家血仇,祁家恨怨,今日起,一并清算。
柳巷旧宅。
姜砚宁坐在条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
“合作既定。条件:独立行事,互不掣肘。”
“同仇目标:斩沈知微,揪出淑妃被害真凶。”
“字:衡之。——复仇之契,以此为证。”
搁下笔,看着纸上“衡之”二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温阮端着热牛乳进来,见她笑,吓了一跳:“先生,您今日怎么笑了?这可不像您。”
“没什么。”姜砚宁接过牛乳,饮了一口,暖意驱散些许寒意,“温阮,你说‘衡之’二字,好不好?”
温阮眨眨眼,看着她耳根处一抹淡红,心中了然:“好!极好!权衡天下,谋定后动,斩尽仇人,这二字,正配先生与七殿下的复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