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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夜剩把餐盘照 “这个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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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那曲的第三个月,梁秋尧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再也不用吸着氧看门诊。
城市不大,住的地方离医院也就一个红绿灯的距离,门诊楼很旧,暗黄色木门,走廊黑灰混杂白色石头的地板,蓝色的铁质长椅,倒是和这座小城的色调尤为契合。
那天是七月中旬,那曲的夏天。
“梁哥!你那边搞完了没,我可结束了啊,走走走,吃饭去!”同事周明宇扯着嗓子喊。
“好了,马上。”他回答。
梁秋尧换完衣服走出房间,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边走,边听着身旁的周明宇还在不停叽叽喳喳地纠结今天吃什么。
阳光斜照进窗户,显得有些晃眼,他却明显看到等候区的椅子上还坐在一个人。
周明宇先吓了一跳:“嗯?你是挂了哪个医生的号啊?”
那人没动。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在等什么。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晒得有点黑,但眉眼生得干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映得又黑又亮。
周明宇还在小声嘀咕:“不应该啊…我刚确认过了啊…”
少年浅色的唇张了张,喉咙里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明宇回头看看梁秋尧,压低声音:“不会听不懂汉语吧?”
梁秋尧没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人近了些。
“你是来看病的?”他问。
少年死死地盯着他,慢慢摇头。
过了好几秒,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梁秋尧,慢慢开口:“我来找人。”
愣了一下,梁秋尧率先转开视线:“找谁?”
“你。”
周明宇在旁边“嚯”了一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但每天都有藏民从几百公里外赶来,有的没挂上号就直接来医院等,这是常事。
“哪里不舒服?”梁秋尧问,“你可以先挂个号,明天来吧,我先让他们帮你加个号。”
每次进藏义诊的公告一发布,一个小时号源就抢空,每到一处,无不受到藏族同胞的欢迎。有时没抢到号或是不会的藏民也会直接来医院,梁秋尧向来都会尽量帮助他们加号,理所应当地认为今天也是。
少年没动,他还是那样看着他,“我不看病。”他说。
梁秋尧这下真的愣住了,搞不清状况。
“不看病?那你是……”
“找你。”少年打断他,“我说了,找你。”
周明宇在旁边憋不住笑了:“梁哥,人家专门来找你的,你就别推了。来者皆是客,下班了都,走走走,一起吃饭去,边吃边聊。”
梁秋尧看他一眼。
周明宇摊手:“反正也要吃饭,多个人多双筷子呗。这小孩这样,估计也没吃来的。”
洛桑仍然坐在蓝色的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一直没变,整个人绷得很紧,但那双眼睛,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吃饭了吗?”梁秋尧问。
少年愣了一下,有些慢地眨眼,那表情像是没想到他也会问这个,然后他摇了摇头。
“走吧,”梁秋尧转身往门口走,“先吃饭。”
洛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不会被甩开的距离。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梁秋尧几乎听不见第三个人的脚步声。
转过街角,就到了他们常去的饭店,一坐下,周明宇就跟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点了几个菜,他们等上菜的间隙,周明宇忍不住追问:
“诶,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洛桑。”少年干巴巴地回答。
梁秋尧和周明宇对视一眼,周明宇眨眨眼,一副“看吧我就说是藏族小孩”的眼神。
洛桑双手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没看他俩,长而软的睫毛很乖顺地垂着,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几秒,梁秋尧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问洛桑:“你家在哪儿?”
洛桑抬起头,看着他。饭店的射灯光线集中,那双眼睛在灯光下还是又黑又亮,里面倒映着梁秋尧的影子。
“这里,在山上。”洛桑说。
梁秋尧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来找我?我们之前认识吗?”声音很轻。
洛桑没有再看梁秋尧,只是很快地点点头。
“我是来报恩的。”洛桑很坚定地说。
“之前有家人在我这里看过病?”梁秋尧问。
洛桑摇了摇头。
梁秋尧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谁在我这儿看过病?”
洛桑还是摇头。
周明宇在旁边插嘴:“那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的恩人。”
洛桑原本想告诉他族长教导自己要下山报恩修炼,才能实现貂生目标,话到嘴边,又想起族长在自己下山前叉着腰,恶狠狠地叮嘱的样子:“小子,别太相信人类,再怎么样,别告诉别人你是貂,敢给我惹祸,小心我拔了你的尾巴毛!”
梁秋尧等着他往下说。
洛桑没往下说。他就那么看着梁秋尧,好像这几个字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周明宇小声嘀咕:“这小孩说话怎么怪怪的……”
菜很快上了,洛桑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了,周明宇连连劝他慢点吃,梁秋尧拿起茶壶,给洛桑的杯子添满,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走出店外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在这样的一个小镇里,离天空最近的城市,天上的星星尤为明亮,细碎地点缀在夜空中。
梁秋尧后来回忆起来,也会觉得特别奇妙。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少年,自然地选择了信任,甚至带他回家,或许是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旧得不像样,像一朵刚从缸里掏出来的酸菜,眼神很干净,十分可怜的样子。
于是在洛桑小心翼翼地提出“我可以住你家吗”的要求之后,梁秋尧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洛桑走进梁秋尧的家门,十分不见外且好奇地东张西望,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旧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台电视,茶几上随意地放着电脑和几本书,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很茂盛。
梁秋尧拿出新的毛巾牙刷,从卧室探出头:“衣服没有新的了,穿我的可以吗?”洛桑跟在他身后,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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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梁秋尧是被一整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从厨房穿出来,他本来以为是老鼠,想来也觉得这里应该不会出现老鼠,还是打开灯下了床。
推开厨房门,他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厨房里很暗,似乎是不会开灯,一团黑影缩在角落,是洛桑蹲在冰箱前面,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洛桑?怎么了?”梁秋尧走过去,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
只见昨晚他拿出来解冻的那只鸡,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盘子里,现在只剩下一半。
而另一半在洛桑手里。
生的。还带着冰碴。他正低头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丝血水,听见他靠近,洛桑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夜里发亮,睫毛上不知怎么还挂着一小片冰,他看着梁秋尧,没说话,也没停嘴,又咬了一口。
梁秋尧完全呆住了,他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个魔幻的场景:“呃…你是饿了吗?这个是生的。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做,这个不能吃。”
他试图伸手去拿洛桑手上残留的半个面目全非的鸡腿,洛桑很明显地后退了一步,盯着他,又咬了一口。
“那个别吃了,”梁秋尧又说。
洛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几秒,他把那半只鸡放回盘子里,很不舍的样子。
梁秋尧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把鸡蛋磕进碗里,“等我做饭。”
锅里的油热起来,蛋液倒进去,发出滋啦的响声。洛桑在后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声音惊到还是什么。
梁秋尧拿着锅铲,抿了抿唇,他实在有些心疼洛桑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饱饭,肯定饿急了,才会慌不择路地偷偷把厨房里的生鸡肉吃掉。
梁秋尧把炒好的蛋炒饭盛出来,洛桑还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盯着盘子里的饭,一动不动。那表情和刚才盯着生鸡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嘴角的血水已经被他舔干净了。
“过来吃。”梁秋尧把盘子放到茶几上,热气腾腾金黄的蛋液裹着米饭,旁边还有裹满红油的泡豇豆萝卜,实在是让人很有食欲。
洛桑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着,神情有些呆愣,没说话。咽下去之后,他看着盘子里的鸡蛋,又看了看梁秋尧,说:“不一样。”
梁秋尧笑了,“刚才那是生的,”梁秋尧说,“这是熟的。”
洛桑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没完全懂,他低下头继续吃,大口但吃得很慢,每嚼一下都在品味的样子,仅仅几分钟就把盘子里的饭吃了个精光。
“饿成这样,”梁秋尧说,“你家里人呢?我明天让他们接你回家?”
洛桑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在了。”
梁秋尧愣了一下。他想起洛桑之前说过“住山上”,说过“报恩”。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一起,变成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抱歉。”他说,声音轻下来。
洛桑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他。
梁秋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这种事儿在西藏不稀奇,哪怕他在本部院区的时候,也见过从几百公里外走来的牧民,见过语言不通的藏民,见过预约,挂号什么都不懂只是执着蹲在医院门口等的人,祈祷着见上医生一面就可能迎来奇迹降临。
他心里忽然把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洛桑可能是来着哪个偏远牧区,家里出了事,举目无亲,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自己又通过长辈口中知道之前治病认识的医生,一个人走到这儿,脑子不太清楚,只记得“报恩”两个字。
他又看了一眼洛桑。洛桑已经把鸡蛋吃完了,正看着空盘子,像是在想要不要舔一下。
“没吃饱?”梁秋尧问。
洛桑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没移开视线。
梁秋尧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洛桑想了想,说:“你的鸡蛋,比我以前吃过的好吃。”
梁秋尧愣了一下:“以前吃的什么?”
洛桑又想了想,认真地说:“是生的。”
梁秋尧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洛桑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别吃生的了,”他说,“对身体不好。”
梁秋尧站起来,把碗收了。洛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洗碗,看着他把碗放回碗架,看着他用抹布擦大理石台面,一切收拾完,梁秋尧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把灯关了,往卧室走。
“早点睡。”他说。
洛桑站在黑暗里,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客厅又归于安静,然后他走回客卧躺下,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碎碎的。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一片月光。
“人类真奇怪,”他想,“生的不能吃,非要弄熟。”他又想起刚才那盘鸡蛋,热的,软的,和自己之前吃的生的一点都不一样,“但熟的也挺好吃的。”
他又想起族长说的话,
“小子,别太相信人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味道,不是自然界任何一种他所见过的花草树木的味道,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很好闻,和七年前那个怀抱里的味道一样。
他闭上眼睛,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