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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院 “貂也要工 ...

  •   那天,梁秋尧起床穿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不知道洛桑是不是还在睡觉,他轻轻地推开门,却发现卧室的床上空空荡荡。
      这里哪怕是夏天昼夜温差也很大,昨晚好像下了一场雨,让这个早晨比往常冷些。
      一阵风吹起窗帘,他甚至怀疑关于昨天的记忆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但床上褶皱不平躺过的痕迹说明洛桑存在着。
      梁秋尧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
      窗外飘来一阵香味,蒸包子或者馒头的那种,热腾腾的,顺着窗户缝钻进来。他忽然想起一个词,黄粱一梦。
      他走回客厅,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门锁响了一声。
      洛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看见梁秋尧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醒啦。”他说。
      梁秋尧看着他,没说话。
      洛桑把包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去,开始解鞋带。他的动作很慢,解了两下没解开,又试了一下,还是没解开。
      梁秋尧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
      洛桑抬头看着他,“去哪儿了?”梁秋尧问。
      “买包子。”洛桑说。
      “怎么不叫我?”
      洛桑想了想,说:“你在睡觉。”
      梁秋尧看着他。头发有点乱,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他伸手,把那颗扣子重新系好。
      洛桑低头看着他的手,没动。
      “包子要趁热吃。”洛桑说。
      今天是工作日,吃完早饭后,梁秋尧要去医院,他换好衣服出来,洛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今天还去医院吗?”洛桑问。
      “去。”梁秋尧说,“要上班。”
      洛桑点点头,没再说话。
      梁秋尧换好鞋,推开门。走了两步,他回头。
      洛桑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梁秋尧想了想。
      “你要跟我去吗?”他说。
      洛桑愣了一下。
      梁秋尧低头看他:“一个人待着,怕你跑丢找不到了。”
      洛桑的眼睛亮了一下。
      “跟着我,去了医院别乱跑。”
      洛桑用力点头。
      梁秋尧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半步远,不远不近。走过之前那条那条长长的走廊,洛桑一直东张西望,但脚步没停,始终跟在梁秋尧身后。
      走到诊室门口,梁秋尧停下来。
      “在这儿坐着等我,无聊可以玩手机。”他指了指门口的蓝色长椅。
      洛桑点点头,坐下去。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梁秋尧看了他一眼,推门进去了。
      看诊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往外看,有时候病人进去,门开了又关,他的目光会跟着门移动一下,然后又回到原位。
      中午休息的时候,梁秋尧出来的时候,洛桑还坐在那儿。
      “饿不饿?”梁秋尧问。
      洛桑摇头,缓缓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仔细看,竟然是一个煮熟的鸡蛋。
      梁秋尧顿时哭笑不得。
      洛桑把鸡蛋递过来,眼睛亮亮的:“你饿了吗?这是我早上买的。”
      梁秋尧看着那个鸡蛋,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早上出去,还买了这个?”
      洛桑点头。
      梁秋尧接过鸡蛋,在手里掂了掂。
      “你自己吃了吗?”
      洛桑想了想,摇头。
      梁秋尧把鸡蛋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一起吃。”
      洛桑接过那半个鸡蛋,看了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梁秋尧看见了。
      “笑什么?”
      洛桑摇摇头,继续吃。
      回到家,梁秋尧做饭,洛桑蹲在厨房门口看。
      锅里的油热起来,菜被倒进去,发出滋啦的响声。洛桑在后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声音惊到还是什么。
      梁秋尧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上买的那个鸡蛋,”他说,“你为什么留到晚上?”
      洛桑想了想,说:“梅朵教我的。”
      “梅朵?”
      “是我朋友。”洛桑说,“她教我,如果要对一个人好,就要想着他饿不饿。”
      梁秋尧没说话,继续炒菜。
      洛桑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还教我别的。”
      “教什么?”
      “教我怎么打电话,怎么用筷子,怎么和人说话。”
      梁秋尧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她教了你挺多。”
      洛桑点头。
      对于貂族来说,在他们学会化为人形之后,还要在族长和师傅的帮助下学习一段时间,关于人类的种种,如何社交,如何生活,如何工作,才会被批准进入人类社会。根据族群和个兽天赋悟性的不同选拔,并不是所有妖都有机会,而洛桑显然是很有天赋的那个。
      至于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梅朵,她是一只藏羚羊精,在洛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个很成功的“人类”了。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
      -
      饭后梁秋尧洗碗,隔着玻璃,能看到洛桑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上,转身把门关上,玻璃门的隔音几乎形同虚设,洛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听不清说什么。
      听着阳台那边传来的声音。洛桑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在等那边说话。有时候沉默很久,有时候说几句,洛桑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漫无目的等待,希望梅朵能立刻发现自己在找她。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嗨,我是梅朵,我正在忙,请在滴声后留言,…”
      然后是洛桑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鼻音。
      “梅朵,是我。”
      梁秋尧愣了一下。
      他听见洛桑在给梅朵留言。
      “我找到他了。可是他不记得我。”
      梁秋尧坐在那儿,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昨天吃了他冰箱里的鸡,生的,他说不能吃生的。我不知道。”
      “他给我做饭了,是熟的,很好吃。可是他不记得我。”
      洛桑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只有我记得了,要怎么报恩呢。”
      “你说报恩要先让人熟悉自己。怎么做?我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
      沉默。
      梁秋尧听见阳台上很安静。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忍了很久的那种。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透过玻璃,他看见洛桑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在动,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
      梁秋尧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洛桑蹲在那儿,缩成小小一团,肩膀抖着。
      梁秋尧推开门,走过去。
      洛桑听见动静,猛地回头。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睫毛成簇的被润湿黏在一起,看见是他,愣住了,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擦眼睛。
      梁秋尧在他旁边蹲下来。
      “外面冷,”他说,“进去吧。”
      -
      几天过去,两人也慢慢熟悉了这样的生活。
      梁秋尧始终觉得让洛桑每天守在门口太过无聊乏味,于是让医院给他安排了一个临时护工的职位。
      本来还在担心他会不会不高兴,甚至是直接拒绝这个提议,没想到洛桑知道之后,直接点点头高兴地答应了,前一天就和他一起去了医院。
      尼玛县的天总是亮得迟。天空是淡而广的蓝,云很低,风从雪山那边慢慢吹过来,掠过草原,掠过土路,再轻轻贴在医院的白墙上,连声响都很轻。
      梁秋尧换好白大褂走进门诊楼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值夜班的护士小周端着一杯热茶从值班室出来,在走廊和他迎面碰上看见他便笑了笑:“梁医生,早。”
      “早。”梁秋尧点点头,“昨晚怎么样?”
      “还行,急诊来了两个牧民,一个摔伤,一个感冒发烧,都处理好了。”小周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他们说,你带来的那个小兄弟,昨天白天在儿科病房陪一个患儿坐了两个小时,那孩子怎么都不肯睡觉,他就一直在旁边哼歌,哼到孩子睡着才出来。”
      梁秋尧愣了一下。
      “还有还有,”小周凑近了一些,“他还会说好多牧区方言,昨天有个从羌塘深处来的老人家,说的话连我们藏族护士都听不太懂,他居然能跟人家聊起来。老人家拉着他的手说了半小时,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一直说‘这个孩子好,这个孩子心善’。”
      他没想到洛桑会做到这种程度。
      昨天他只是在交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让洛桑先跟着护士熟悉一下环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原本以为,这个从山中来的少年,面对医院这样陌生的地方,多少会有些手足无措。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有人来投诉洛桑做错了什么,他该怎么解释,怎么道歉。
      可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可能一开始就想错了。
      之前梁秋尧把他当成那个无依无靠、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才寻到自己的小孩。
      可怜,安静,需要人照看,像刚从雪地里走出来的小兽。看上去单薄,仿佛风一大,就会被吹得站不稳。
      所以给洛桑安排临时护工的活儿,也只是想给他一个正当的落脚处。整理病历、分发药品、照看牧区来的患儿,都是些轻省、细碎、不用太多力气的事。
      他原本以为,少年总要笨手笨脚好几天。
      可现在小周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他心里的预设。
      话到嘴边,他却看到洛桑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
      洛桑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头和一侧肩膀,像只躲在树后的小兽,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
      “不是让你在办公室等我吗?”梁秋尧走过去。
      “我在等你呀。”洛桑把身子挪出来,理直气壮,“等了很久你都没来。”
      “我去换衣服,才不到十分钟。”梁秋尧失笑。
      “好了,你和卓玛护士一起去住院部吧,熟悉一下,不懂的就问,别怕,有什么事来找我。”
      “好。”,洛桑答应得干脆,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一会儿就跑没影了。
      时间来到十点,门诊大厅里就已经挤满了人,赶来的牧民,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背着鼓鼓囊囊行李包的中年人,大概是趁来县城的机会顺便采购了生活用品。
      人声嘈杂,藏语和汉语夹杂在一起,大人喊,孩子哭,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茶、消毒水和熬煮的藏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几个护士在前台忙碌地登记、分诊,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牧区来的老人表达不清,孩子哭闹不停,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热闹。洛桑藏语汉语都熟练,站在柜台边,不抢话,不急躁,声音轻而清楚,一句一句听明白,再慢慢转述给护士。
      遇到怕生、见了白大褂就哭的小患儿,他也不刻意哄,只在孩子坐下,从口袋摸出一颗小小的、晒干的黄色野果,放在孩子手心,再低头轻轻哼一段没有词的调子。
      调子很轻,像风吹过草甸。
      刚才还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忽然就安静了,攥着小果子,安安静静望着他。
      一旁的护士都看愣了。
      这一整天,洛桑都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做事。
      帮家属跑腿缴费指路,整理病历,帮护士跑腿找人递东西,陪患者说话,帮老人拎暖壶。
      医院里上上下下,没人不喜欢他。
      梁秋尧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默默记在心里。
      午休时间,医院安静了下来。
      其他人都去吃饭或小憩,走廊里不再有嘈杂的人声和孩子的哭闹。
      梁秋尧没有去吃饭,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镜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冷硬,但眉头微微蹙着,透露出他此刻并不轻松。
      他点开自己当年在本部医院的个人病历归档系统,调出自己从读研起经手过的所有患者记录。
      这个系统是他在内地三甲医院工作时用的,里面存着他从读研开始,跟着导师出门诊、查房、做手术,到后来自己独立管床、做主治医师,再到对口支援,所有他经手过的患者的记录。
      2018年,他开始在本院读专硕,跟着导师看门诊,记录的病例不少,患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他曾经面对面看过的人。
      他记得其中一些人。那个每次来复诊都要给他带自家腌的咸菜的老太太,那个怎么都不肯戒烟的老爷子,那个因为没钱而崩溃大哭的母亲。
      但没有任何一个名字和“洛桑”有关。
      2019年,规培轮转。急诊科、儿科、神经内科、普外科……他像一个被扔进大海里的人,拼命地游,拼命地学,仿佛只要停下就会被海水淹没而溺亡,每天累到倒头就睡,第二天又准时出现在病房里。那些病历写得并不完美,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敲出来的。
      没有。
      2020年,疫情开始的那一年。他报名去了发热门诊,后来又去了定点医院支援。那段时间的病历记录格外简略,因为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没有时间写太多东西。
      没有。
      2021年,他开始独立管床。病历写得越来越规范,越来越详细,患者的信息也越来越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没有。没有。没有。
      他把整个本部的档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屏幕上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能和“洛桑”对上。在他此次来西藏之前,没有相似的人,没有相似的住址,没有患者籍贯或住址为西藏那曲、尼玛县一带,没有任何能和他扯上关系的痕迹。
      梁秋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走廊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梁医生,”洛桑的脑袋从门框后面探进来,“你吃饭了吗?食堂快关门了。”
      梁秋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走吧。”他站起来,拿起外套,“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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