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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们 你要听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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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西藏一个常见的阳光明朗的下午,房间被太阳晒得充满暖意,吃过午饭,与民宿老板告别,我便开车继续旅程。
沿着国道,汽车缓缓地移动到观景台,念青唐古拉山脉的全貌就展现了出来。
黄褐色的山脚向上延伸,再往上,湛蓝天空的背景下是大片纯净的雪,甚至还有鸟群从空中掠过,在高反的作用下,竟让人产生如同梦游般的错觉。
第一次来西藏,本想提前一年为我的作品集寻找灵感,毫无计划的在拉萨呆了一周,我决定租车去拉萨旁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和纳木错看看,再沿山脉北上,去那曲。
观景台上待了一会儿,风太大,把脑袋吹得生疼。
我收了相机,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
过了当雄,下109国道,路变得难走,雪化了融成冰面,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我才到了原本朋友联系的保护站,这里现在早已荒废,一对藏民夫妻在附近居住,偶尔会有徒步者在这里停留。
当天晚上,我就在这里遇见了他。
*
藏民夫妻给我腾了一间偏房,烧了炉子,屋里暖烘烘的。我整理收拾好东西,正想把今天的照片导出来,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说的是藏语,我听不懂。
我推开门出去,院子里的狗正乖顺地趴着,没叫,低着头蹭一个人的裤腿。那人站在月光下,背对着我,身形很高,穿着一件冲锋衣。
他听见推门的动静,回过头来。
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五官很深,眉骨很高,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黑。不是藏族,是汉人。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藏地久居才会磨出来的东西,平静,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蓝色的湖面。
“你好。”他说。
“你好。”我走过去,“你是……?”
“梁秋尧,那曲的医生,”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边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子往里走一边说,“你是阿妈说的那个来考察的作家吧。”
“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写写东西…勉强算作者吧”我赶忙回答,不好意思地挠头。
“来吃饭了。”他倒是毫不在意,笑了笑,把手里的碗递给我,我连忙接过去,整齐地摆在桌上。
当天晚上,我和他们一起吃完饭,早早地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方面,对明天即将到来的旅程充满期待,想到纳木错摄人心魄的纯净蓝色,我的心就忍不住狂跳起来。
另一方面,出于作者的观察,我对今天的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他像是一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人,可又怎么会选择留在这样一个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生活呢…起伏的群山连绵,灰黄色的草包裹着棕黑的土地,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为什么这样一片看似破败不堪的土地,却留住了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我就被窗外鸟雀的叫声吵醒。
含着困意收拾好行李,发动汽车,却发现车怎么也动不了…问过阿妈后,才知道最近的修车店离这里很远,我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问是否有可以上门来修车的人时,他正巧从房间走出来。
我抬头,就看到他今天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早晨朦胧浅淡的阳光下,我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红绳项链,对比格外明显,顺着锁骨垂入衣领的边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我招了招手,他看到我在打电话,很焦急的样子,用嘴型问,“怎么了?”
“车坏了。”我回答“今天本来想去巴木错呢。”
“今天可能没法去了,你在这呆几天?”
“大概三天?我也不确定。”
阿妈站在一旁,看着他,用藏语说了一段话,随即又对我笑笑,“他,送你去,好人的。”
“不着急的话,你先把车停这儿,修车店的多吉明天回那曲,我到时候让他帮忙看看。”
“你今天想出去,我可以载你去夯措湖看看,离这里很近,车程大概半小时。”
天降好事,我感激得不行,连忙道谢,经过一番哎呀太麻烦你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哎呀你说说这的拉扯后,我坐上了梁医生的车。
车子驶出保护站的院子,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车窗半降,风裹着稀薄却干净的空气扑进来,带着一点冷和清冽,一点说不上来的、只有高原才有的味道。
梁秋尧开车很稳,话不多,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眼窝深,眼神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沉在一种很淡的沉默里。
太尴尬了,我忍不住没话找话起来。
“你一直都在那曲当医生?”我问道。
“嗯,援藏义诊的时候来的,后面就留在这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我望着窗外。这个季节,连绵的山是浅褐色的,草还没完全绿,天却蓝得不讲道理,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空。荒凉,却充满野性的美,海拔四千五以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压力。
白T很简单,却衬得他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那根红绳偶尔从领口露出来一点,随汽车行驶晃动,在冷调的天光里,像一点安静的火光。
没过多久,车子拐过一个小坡,忽然眼前一亮,夯措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
大大小小的湖泊错落,却蓝得极透,倒映出蓝天白云,像被天神随手放在草原上的一块冰,安静地卧在群山之间,游客极少,没有喧嚣,连风都轻了很多。
湖水映着天,天接着山,山绕着湖。
“到了。”他说。
我们推开门下车,沿着湖慢慢走,没有说话,我时不时拿起相机拍几张照,却觉得自在了许多。
脚下是软软的草,褐黄色湿软的草地,粘着水珠,缓慢地润透了裤脚边缘,像是巨大的动物趴下隆起的毛茸茸的脊背,远处有零星的牦牛,安静地低头吃草,湖面上偶尔有鸟掠过,像是鹤,翅膀划破水面,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
“听介绍的朋友说,你是来做作品集?”他先开口。
我点点头:“嗯,找找灵感吧,总觉得…在这里可以遇见和平时不同的人,了解不同的故事吧。”
“前几天去了拉萨和念青唐古拉,风景真的很漂亮,还挺幸运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好多小动物,特别可爱。”
“至于现在,之后可能会去一些当地人家里?更想了解一些人的故事,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停住了脚步,看着湖水,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细碎,他没有没有立刻接话,似乎是想了很久。
然后开口,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你要听吗?”
“听!”我一边点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用牙齿咔的一下咬开笔盖。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也跟着坐下。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