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深潜》露白白白

26、第 26 章 沙漠绿洲

　　十三个人的手臂挽在一起，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曦明在圆圈的正中央，被所有人包围着。她感觉到了那些手臂的温度，感觉到了那些心跳的节奏，感觉到了那些呼吸的起伏。所有人的心跳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体温都是一样的。她们不是十三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由十三个部分组成的、完整的、活着的整体。

　　漩涡在她们下方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个正在张开的嘴。曦明感觉到自己被往下拉，不是被什么东西拉着，而是被重力的方向改变了——原本的“下”是水面以下，现在的“下”是漩涡的中心。

　　她们一起沉入了漩涡。

　　曦明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躺在一片沙漠上。

　　不是那种金黄色的、浪漫的沙漠，而是一种灰白色的、死寂的、像月球表面一样的沙漠。沙子是粗糙的，颗粒很大，扎在皮肤上很疼。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远处的地平线是一条模糊的、和天空融为一体的灰线，分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天。

　　温度很高，但不是沙漠里那种干热，而是一种湿热的、像蒸笼一样的热，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燃烧。

　　曦明从沙地上坐起来，抖掉了头发上的沙子。她看了看周围——十二个人散落在沙地上，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醒来。芦芦在她左边不远处，木兰在她右边，麻峪在更远的地方，七蜷缩在沙地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筷子不在。

　　曦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沙地上奔跑着，搜索着每一个人的脸。芦芦，木兰，麻峪，七，冲锋衣，红衣服，还有另外六张她记得但叫不出名字的脸。十二张脸，十二个活着的人。

　　没有筷子。

　　曦明站在沙地上，太阳——如果那灰白色的光算太阳的话——照在她的脸上，没有温度。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和周围那些人的心跳不再同步了。她们离开了那个空间，触手的连接断开了，每个人的生命体征都恢复到了各自的状态。

　　但筷子的生命体征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不在这里。

　　“筷子呢？”芦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没有人回答。

　　曦明站在灰白色的沙漠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灰白色的地平线，看着十二张灰白色的、疲惫的、惊恐的脸。

　　她想起了筷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有点累。”

　　他说的不是“我没事”，他说的是“就是有点累”。他说的是实话。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挣扎了，累到不想再浮上来了，累到不想再从那根触手中挣脱了。

　　他去找他的女儿了。

　　曦明闭上眼睛，在灰白色的阳光中，在硫磺味的空气里，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念慈，你爸爸来找你了。对他好一点。”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十二个人。

　　“走吧，”她说，“第四层在等我们。”

　　沙漠的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木门，不是金属门，而是一扇用沙子做的门，和沙漠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沙丘，哪里是门。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和之前的楼梯一样，狭窄的，陡峭的，没有尽头的。

　　曦明走向那扇门，身后跟着十二个人。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在这个游戏的终点，她可能会见到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真实的，虚幻的。但她不会为了见任何人而停下脚步。

　　因为她活着。

　　而活着的人，只能往前走。

　　深潜

　　第四层沙漠绿洲

　　沙子是凉的。

　　这是曦明踏入这片灰白色沙漠之后注意到的第一个异常。正常的沙漠，阳光照射下的沙子应该是滚烫的，能从鞋底灼伤脚掌。但这片沙漠的沙子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每一粒都带着一种干燥的、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渗透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脊椎。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流下。沙子在灰白色的光中闪烁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像细碎的石墨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不是没有气味，而是她的嗅觉被硫磺味占领了，除了那种刺鼻的、像臭鸡蛋一样的味道，什么都闻不到。

　　“这不是普通的沙子。”麻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在研究脚下的沙地，用鞋尖拨开表面的沙层，露出下面更深的、颜色更暗的沙子。“表层是灰白色的，往下大概两厘米就开始变暗了，再往下——你看。”

　　他用脚挖了一个小坑，曦明凑过去看。坑底部的沙子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那些深色的沙子在灰白色的光中不发亮，而是吸收光，像一个个微小的黑洞，把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

　　“下面是湿的。”麻峪用手指捏了一点深色的沙子，在指尖搓了搓。沙子黏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印记，像灰烬，像某种干涸后的残留物。

　　曦明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片沙漠和她想象中的沙漠完全不同。没有沙丘，没有起伏，地面几乎是完全平坦的，像一块被压路机碾压过的巨大工地。灰白色的沙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和灰白色的天空在远处融为一体，形成一条模糊的、没有厚度的地平线。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分不清大小——整个空间像是被压扁了，所有的维度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