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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海市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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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喉咙发紧,像吞了一口稀释过的硫酸。曦明用手背捂着口鼻,呼吸变得又浅又短。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有人用衣领捂住脸,有人把袖子拉长遮住口鼻,有人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试图减少吸入那种刺鼻的气味。
“我们得离开这里,”木兰的声音从衣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这空气有毒。”
曦明知道她说得对。硫磺本身不致命,但高浓度的硫磺气体会刺激呼吸道,长时间吸入会导致肺水肿。她们不知道要在这片沙漠里待多久,但不管多久,一直呼吸这种空气都不会是好主意。
她抬起头,再次扫视地平线。这一次,她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东边——如果这里真的有东边的话——地平线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沙丘,不是岩石,而是一个更规则的、更有机的形状,像是某种东西从沙地中生长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间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那是一片绿洲。
曦明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片绿洲的细节。她看到了棕榈树的轮廓——高大而纤细的树干,顶部是散开的、像伞一样的树冠。树冠是深绿色的,在灰白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鲜艳,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被放大了的色彩饱和度。
树冠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某个被冻结在时间里的瞬间。
“那边有东西。”曦明指了指那片绿洲的方向。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几秒,然后七开口了,声音从卫衣帽子下面传出来,很小,但很清晰:
“那是海市蜃楼。”
曦明看了他一眼。七依然蜷缩着身体,卫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但他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了,正盯着那片绿洲,瞳孔里映着那一点深绿色的光。
“你怎么知道?”曦明问。
七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平淡的、像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见过。在真的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看到前面有湖,有树,有房子。跑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
没有人说话。
七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他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沉默的、退缩的、像影子一样存在的。但此刻,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段真实的、痛苦的、被欺骗过的经历,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要被眼睛骗了。那片绿洲,可能和他在真的沙漠里看到的一样,是假的。
“也可能是真的。”曦明说。
七看着她,帽檐下面的眼睛眨了眨。
“在这个地方,真假不重要,”曦明说,“重要的是,那是唯一不是沙子的东西。我们有方向,总比没有方向好。”
她开始朝着那片绿洲的方向走。脚踩在凉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虫子在脚下爬动。其他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沙漠上回荡,被硫磺味的空气吸收,传不了多远就消失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曦明注意到一个变化——沙子的颜色在变。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了中灰色,从中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子就暗一个色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调低整个世界的饱和度。
温度也在下降。不是缓慢的下降,而是阶梯式的、跳跃式的下降,每走几步就低一两度,像是跨越了某种看不见的边界,进入了一个更冷的气团。曦明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在灰白色的光中显得格外明显。
硫磺的味道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潮湿的,腐烂的,像枯叶浸泡在死水中发酵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臭味。曦明皱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捂住了口鼻。
“你们闻到没有?”麻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闻到了。”木兰的声音。
“像臭水沟。”芦芦的声音,带着恶心。
曦明继续往前走。沙子越来越深,从脚踝没到了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沙中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坑里。她的腿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呼出的白雾越来越浓,在面前形成一片短暂的、模糊的云,然后被风吹散——不,没有风。这里没有风。那些白雾是自己消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
那片绿洲还在原来的位置,距离没有缩短。棕榈树的轮廓依然和第一次看到时一样大,一样清晰,树冠依然纹丝不动。她们走了十分钟,但和那片绿洲之间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
海市蜃楼。七说得对。
曦明站在深灰色的沙地上,呼出的白雾在面前飘散。她的腿陷在沙子里,小腿以下全是那种冰冷的、像骨灰一样的深灰色沙粒。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沙粒从鞋子的缝隙中渗进去,填满了每一个空隙,把她的脚固定在了原地。
“走不过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那怎么办?”麻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曦明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再次抓了一把沙子。这一次,沙子是深灰色的,几乎接近黑色,比之前的更凉,凉到指尖发麻。她握紧拳头,感觉那些沙粒在掌心中挤压、摩擦、碰撞,发出一种细微的、像陶瓷碎裂一样的声音。
声音。
她注意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沙子摩擦的声音,而是从远处传来的、被硫磺味空气扭曲了的、像某种大型动物喘息一样的声音。很低沉,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又比心跳慢得多,慢到每一拍之间都有一个漫长的、让人屏息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