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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市动物 真看不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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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生活继续。
石头森林，城市动物。似乎每一天看起来都是崭新的。但其实每一天同样也是陈旧的。一张一张的白纸掀过来，每天重复相同的作业。打草，上彩，润色，交工。夏天来了的时候，我终于还是辞掉了我的第四份工作。交上辞职信的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就像一只羽翼刚刚成熟的小鸟。扑腾着身体，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希望。
在走出公司大门的第一个垃圾箱前，我扔掉了公文包里所有的图纸废料。然后一身轻松地走到第二个垃圾箱时，我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离垃圾箱两米不到的地方，向过往的路人派送新款口香糖的试用装。穿着一件艳绿色胸前印有口香糖LOGO的庞大T-SHIRT。几乎盖住了下面的格子短裙。腿上大格子的粉色鱼网袜在街头出现，着实令人乍舌。
我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侧后方，默默关注着她。
她工作并不卖力。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很疲惫。也并不主动去发放那些口香糖，只是拿在手里，等着路人主动上前向她讨要。
约摸20分钟之后，她偷懒地四处打看，终于还是看到了我。我们之间便有了这段令我至今印象深刻的对话：
“你站我后面多久了？”
“没戴手表，我也不知道。”
“充其量不超过20分钟。”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刚站这儿20分钟不到。”
“你是卖口香糖的？”
“不是我卖，是替口香糖公司卖。”
“哦。”
“你吃不吃？拿去拿去！”她说着将手里提着的几十包口香糖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我怀里。旋即转身朝对面的超级市场跑去。
我抱着一怀抱的口香糖无所适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公文包，统统塞了进去。顺便分给了凑巧经过一脸羡慕的小孩子们几包。
我拎着一公文包的口香糖，匆匆朝超市里追赶。迅速找到了她卖的那款口香糖的柜台前。同样穿着绿色大T-SHIRT的女孩告诉我，她刚刚下班离开。
我二话没说，又疾步朝超市门口赶去。人来人往的街口，太容易就淹没掉一个人。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四顾徘徊。初夏的阳光照射在头顶，额头渐渐渗出汗珠来。终于，我在耀眼的光线下转过头，再一次见到了她的脸。
“你下班了？”我紧跟她匆匆的脚步，发现她走路的速度非常之快。
“是。”她换下了绿色T-SHIRT，穿上了一件红色的马戏团驯兽员一般的紧身背心。深蓝色的格子短裙。凉鞋露出的脚趾上涂着腥红的指甲油。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那可以。。。我是说，你有空可以一起喝杯东西吗？”
“我没空。”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眼皮上满是金灿灿的胭脂。
我被他噎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从未如此跟女孩搭讪过。从未如此主动过。我了解自己经验的匮乏。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只是疾步且沉默地跟随着她，来到公车站。
“我现在要在这里，等962路汽车，去紫竹剧场。你不知道，这趟车开得有多慢。途中要花费一个小时。而我现在，只有70分钟的时间。”
我心里很庆幸，她给予了我如此的一个解释。
“如果我们打出租车去，会节约多少时间？”
她转过头，看着我，神情严丝合缝：“30分钟。”
“再加上那多余的10分钟，你可不可以用这40分钟的时间陪我喝杯东西？”
她定定地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真看不出，你这么喜欢喝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甜腻，但又极其低沉。普通话中夹杂这些许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古怪口音。
她说的句子通常都很短，似乎习惯了几个字几个字地从嘴里往外面蹦。
这是一个多么讨人喜爱的习惯。
我和她再一次同时钻进了同一辆出租车。夏日的午后阳光色泽艳丽而饱满。一缕一缕抹在她鱼网袜的大格子中，充满了一种童趣的美感。
我从她有一搭无一搭的叙述中，捕风捉影，然后串联到一起。基本了解了她的一些事情。
卖口香糖，是她众多兼职中的一个。每周固定的几个下午，她会准时出现在超级市场门口，派送口香糖的试用装，以小时计费。类似这样的兼职还包括：外卖员。快餐店的侍应生，中学生英文家教，以及小剧场的话剧演员。
“这出戏是我们自己编的。我在戏里扮演一个醉生梦死的过气影星。”她坐在咖啡馆光线充足的窗边，开开心心地跟我谈起这些事情：“一个老女人，却抱着自己的青春不放，呵呵。看看我这样穿像不像？”
我一下子弄明白了为什么她会穿成这样。
“嗯。满形象的。只是，为什么你不到了剧场里再换衣服？”
“时间紧嘛。没办法。”她俏皮地耸了耸肩膀，皱了皱鼻子。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孩。那一夜的她，与此刻的她。我恍惚间无法令自己相信，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还在上学？”
“是。过完暑假是大四了。马上就能找到好工作了。”
“你住学校里吗？”
“你是不是想问我那天夜里的事？”
“我几乎找遍了那天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她们都不认识你。”
“是。我只是碰巧听别人提起这件事，就顺便报了名。”
“你为什么有兴趣参加这样的活动？”
她的脸在一瞬间改变了颜色。居然渐渐红润了起来。我有些后悔自己会问她如此唐突的问题。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但情况也并没见得有什么分别。
“如果你不想说。对不起。是我不该问。”
“其实是这样。”她声音压得很低，金灿灿的眼皮垂下来：“我借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她男朋友每周末都会来陪她过周末。所以我......”
“所以你每个周末都没有地方住？”
“是。”
“为什么不住学校里？”
“因为我没交住宿费。”
我一时语塞。搞不清这个女孩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未知。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什么。谢谢。”她笑了。
“或者。。。我是说。。。你可以到我家去住。。我有两间房子。。可以腾出一间。。很方便......”
“时间到了。我必须得走了。”她像一颗弹簧，突兀地支起身子。神情迫切，仿佛随时可以振翅起飞。
我急忙上前一步，情急之下拉住她的胳膊：“先把你的电话号码留下来好吗？”
她笑笑：“我没有电话。不过，你可以给我你的名片，我会打给你的。”
我像个无知的孩子，笨拙地伸手去公文包里掏名片。这才发现刚刚在扔图纸的时候，一并都扔掉了。匆忙之中，口香糖的试用装撒了一地。周围三三两两的客人纷纷假装不经意地斜睨过来。
我迅速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包口香糖，撕开包装，在残破的纸片上草草地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然后递给了她。
她伸手接过去，留给我一个微弱的笑容。继而疾速跑出了我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