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选项》辞枝栖野

3、星星 自己的路

　　客厅。晨光漫过窗台，年幼的尹琛踮着脚，努力想拿到桌上尹母摊开的备课笔记。
　　尹母穿着休闲衣坐在桌前，金丝眼镜框在晨光下亮闪闪的。她正给学生批改论文。

　　“琛琛开小差啦？”尹母头也没回，温凉的手指轻轻弹了弹他凑过来的额头。
　　尹琛笑嘻嘻地躲开，看见旁边摊开的《小王子》。

　　“妈妈，”尹琛指着画里奇特的星星，“这个星星，怎么画得歪歪扭扭的？”
　　“这是艺术美哦，琛琛。”尹母失笑，拿起手边的红笔，在插画空白处画了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起来竟像个小火箭。
　　“你看这个掌灯人，”她把尹琛抱到腿上，用指尖点了点插画，“别人觉得他傻，但他守的是自己的规则，心里装着整个星球的自由呢。”
　　“艺术？自由？”尹琛眨着眼睛，不能理解这两个词的意思。

　　旁边传来报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咖啡机的低鸣。尹父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拿着财经晨报坐在尹母身侧。
　　他手边的咖啡杯冒着热气，袖口的金属袖扣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琛琛，过来。”他放下报纸，朝儿子招手。
　　尹琛听着就转向尹父，索要抱抱。

　　尹父的大手稳稳托住尹琛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装着牛奶的小玻璃壶，倒在了尹琛面前的空杯子。

　　“重点不是倒满……”尹父习惯性地板着脸，但眼神是温和的。
　　“是要留一点空，才不会洒出来！”尹琛抢着回答，小手得意地一挥，却不小心带到了旁边的糖罐。罐子歪倒，细白的砂糖瞬间在桌面上洒落一片。

　　尹母关切地看过来。尹父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的爽朗笑声，惊得窗台上打盹的猫咪抖了抖耳朵。
　　他没有责备，反而用那张沾了几粒砂糖的财经报纸，像逗猫一样轻轻拂过儿子的小脸蛋，“人做事啊，总会记得留点余地，给糖罐歪了这样的小意外腾地方，谨慎为上，记住了吗琛琛？”他大手揉了揉尹琛的头发。
　　尹琛笑着说：“记住啦！”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尖轻轻颤动。父母的轮廓在暖暖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时间到啦，该说再见了。”尹母把电脑合上，轻捏了捏尹琛的脸，将《小王子》塞进他怀里。尹父把尹琛放到旁边凳上，将牛奶杯推到尹琛手边，杯壁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十一岁的尹琛坐在餐桌前，看着父母匆匆拿起公文包和教案的身影。他双手握住玻璃杯，嘴角努力向上扬起。
　　他知道该微笑，就像他知道窗台上那盆不小心被碰歪的绿萝，只要根扎在土里，叶子总会向着阳光长。

　　刺眼的晨光将他从梦境深处拽回。尹琛发现自己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窗台上，那盆绿萝新生的气根正顽强地缠绕着小台灯的支架，叶片上凝结的水雾里，映着几道细小的彩虹。

　　他蜷缩着没动，直到枕边那本旧旧的书籍滑落在地。
　　书页摊开在“驯养玫瑰”那一章，母亲用红笔写下的批注清晰如昨：重要的东西，要用心跳丈量。

　　窗外，洒水车唱着走调的生日快乐歌缓缓驶过。尹琛惊觉脸上冰凉一片，指尖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
　　“真丢人啊尹琛，”他对着空寂的房间扯出一个笑，喉头哽住，声音沙哑，“六年过去了，一点成长都没有，还跟个小孩一样。”

　　窗外，一只小鸟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过，刺耳的鸣叫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恍惚间，尹琛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洒落砂糖的长桌和父亲推过来的牛奶。

　　他无力的笑了笑，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镜中的少年眼尾还泛着微红。他拧开冰凉的水龙头，将脸深深埋进毛巾里。

　　水流声轰鸣，淹没了记忆的碎片，却又混着父亲那只宽厚的大手揉乱他头发时，那无比真实的触感：“对，留点余地，给想不到的事、也给自己喘口气。”

　　尹琛坐在书桌前，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动。

　　“教书育人，纵横商海……”他垂下眼睑，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您二位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又让我想起这些？”
　　“如果那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咽，“我没闹着要去北京，是不是这一切都……”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再也说不出来。他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清醒。

　　“我不想走你们铺好的路，只想走属于自己的路。”
　　“我总能放下。”

　　开学那天，尹琛踩着早读铃刺耳的尾音，险险冲进云凌一中大门，校服袖口“嗤啦”一声，差点被值周生匆忙伸出的登记板勾了个正着。
　　他顾不上回头，教学楼三楼窗口像炸开了锅，积蓄了整个暑假的喧嚣声浪瀑布般泼洒下来，砸在耳膜上。

　　尹琛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梯，高二三班的班牌在晨光里微微晃荡，像个无声的集结号。

　　两个月没见的同学，开学这天仿佛要把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教室里人声鼎沸，桌椅碰撞声、嬉笑声、书本翻飞声混杂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

　　“早啊，班长！”靠门边一个埋头玩手机的男生，眼风扫到他，随口招呼了一句。
　　尹琛单肩挎着书包，在过道拥挤的桌椅和人堆里穿梭，闻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少来这套，叫名字。”

　　那“班长”的称呼像件不合身的外套，套上来就觉得浑身别扭，束缚得紧。

　　刚挤到一半，后排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琛哥——！救命啊！数学卷子借我瞻仰一下！补不完了！江湖救急！”
　　尹琛脚步一顿，目光瞄向出声源。
　　陈轩正伏在桌上，双手并用，笔尖在空白的卷子上疯狂舞动，速度快得几乎甩出残影，硬是“写”出了三行鬼画符。

　　尹琛二话不说，反手就把自己肩上的书包抡了过去：“你想的倒挺美，自己随便划拉两题糊弄着吧。”

　　对这种开学日例行的“作业危机”和“班长求救”，班里的老油条们早已练就了条件反射。

　　陈轩反应奇快，尹琛书包落下的瞬间，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扒拉出里面的数学卷，对着大片空白倒吸一口凉气：“琛哥，您这慈善做得也太敷衍了吧！”
　　抱怨归抱怨，他手上的笔却像装了马达，自动进入狂抄模式，字迹瞬间起飞，奔着甲骨文的方向一去不返。
　　陈轩手不停，嘴也没闲着：“支赋那小子更绝！跟许淼峡谷鏖战到凌晨五点直接昏迷不醒，刚醒就在群里骂兄弟叛变革命，不讲武德！”

　　邻桌的泽译“啪”一声重重合上单词书，杀气十足：“再嚎一句，信不信我让你提前体会什么叫‘物理超度’！”
　　陈轩本着“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平等攻击原则，立刻调转炮口：“学委才最冷血！写完了都不给瞻仰，简直是学阀作风！”
　　泽译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在心里冷冷地回敬了一句：学习靠的是独立自主，真不知道你咋考进的这个班。

　　高二三班的座位清一色单人单座，排布随机，据说是为了斩断上课交头接耳、传递纸条的“罪恶链条”。
　　至于效果……学习效率或许是提升了一星半点，但对那些习惯了“有福同享、有难同桌当”的摸鱼党来说，简直是剥夺了革命战友，痛苦指数直线飙升。

　　尹琛穿过这片乱糟糟的战场，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的角落，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视线最终停在前方。那张紧挨着他的座位，此刻还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上课点，班里抄补作业的“抢险救灾”行动却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速溶咖啡的焦苦、油墨的微酸、还有刚出炉煎饼果子残留的油腻香。

　　二十几支笔尖在试卷上刮擦，沙沙声密密匝匝。两个男生正为一本物理练习册较劲，纸张被扯得作响，封面快掉了，还不肯撒手。

　　“化学方程式你还能瞎编，牛顿定律你现编个给我看看？！”戴眼镜的男生咬牙切齿，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住本子一角，“江景白！你能不能等我抄完这该死的力学大题！”
　　“第一节就是物理！杀威棒懂不懂？！”瘦高男生毫不退让，直接上手硬抽，“选择题你全蒙C都行！大题！大题才是命门！”
　　泽译单手托腮，轻轻叹气，冷眼旁观。

　　寒假前，这群人还在班群里热血沸腾地立下“横扫年级前十”的豪言壮语，此刻却像集体被开学考这座大山压垮了脊梁，连写出的字都带着末路狂奔的癫狂潦草，有一股“管他洪水滔天，抄完即是胜利”的悲壮。

　　尹琛的目光从那些热闹的人身上移开，落回前方空荡荡的桌椅上。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

　　“数学！数学最后两道压轴！哪位壮士写了？借小弟一观！”
　　“琛哥的作业本！谁拿了琛哥的数学本？！江湖救急！生死时速啊兄弟！”
　　“别碰！这他妈不是我的卷子！弄皱了老班让我重写你负责赔笑脸吗？！”
　　“赔屁！那你倒是抄快点啊！”

　　教室里乱哄哄的，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大伙儿还没从假期里醒透，就被开学的节奏推着走，手忙脚乱。

　　尹琛脚边滚来个空豆浆纸杯，他脚尖一拨，踢到墙角去了。这乱糟糟的场面，让他想起去年寒假最后一天，班级群的消息直到凌晨三点还在跳。
　　那时候群名还闪着金光叫“尖子生学术交流群”，特有理想。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悄没声地变成了“云凌三班今天解散了吗”。就像有人趁夜把教室门口那块“重点班”的牌子撬了，露出底下本来就坑坑洼洼、满是涂鸦的旧木板。

　　尹琛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头。晨光正落在窗前那张空置的桌椅上。

　　这倒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