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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堂规则   “五点 ...

  •   “五点!五点到了!”
      侯三的尖叫在空旷的药房里回荡,带着濒死的惊恐。所有人同时看向手腕,电子表上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17:00。
      规则第一条:中午12:00午餐,晚上5:30晚餐。但规则第六条补充:请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前往食堂用餐。
      “规定时间内”意味着不能迟到,也可能意味着……不能早到?
      “快走!”陆烬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解药纸盒塞进腰包,冲出冷库,“回住院部食堂!”
      “食堂在哪?”中年男人声音发颤。
      “住院部一楼西侧,刚才看地图有标注!”沈辞记得那张楼层图,拉起还在发抖的少女,“跟着我们!”
      六人(包括被陆烬扛起的昏迷红发女人)跌跌撞撞冲出药房,穿过门诊大厅,冲向连廊。外面的天光几乎完全暗了,像提前进入了黑夜。连廊里的风更冷,带着刺骨的湿气,吹得人皮肤生疼。
      沈辞一边跑一边看表:17:02。
      从门诊到住院部食堂,正常步行至少五分钟。而现在他们扛着人,在黑暗中奔跑……
      “快!再快!”侯三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
      住院部大厅的服务台电子钟显示:17:05。
      “食堂在那边!”陆烬指向西侧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弹簧门,门上方的灯箱缺了一半,勉强能认出“食堂”两个字。
      17:07。
      他们冲进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塑料板凳。天花板很高,挂着老式的吊扇,静止不动。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有些灯管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廉价消毒水、过期食物和某种肉类腐败混合的味道。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玩家,是“患者”。
      大约二十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分散坐在不同的桌子旁,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他们动作僵硬,整齐划一,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没有人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诡异。
      在食堂最里面的打菜窗口后,站着几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同样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正机械地往餐盘里盛着糊状的、颜色可疑的食物。
      所有人——患者和厨师——在沈辞他们冲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们。
      二十几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焦距,但确确实实地“看”着他们。
      沈辞感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爬上来。陆烬已经停下脚步,短刀半出鞘,警惕地扫视全场。侯三和中年男人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少女死死抱着玩偶,脸色惨白。
      “找地方坐下。”陆烬压低声音,“别对视,别说话,正常去拿食物。记住规则第六条:餐盘里如果有红色药丸,别吃,悄悄丢掉。”
      “那要是没有药丸呢?”中年男人颤声问。
      “那就吃。”陆烬说,“规则说‘务必在规定时间内用餐’。不吃,可能触发惩罚。”
      他们选了靠门最近的一张空桌,把昏迷的红发女人放在长凳上。陆烬、沈辞、少女起身去打饭,侯三和中年男人留下看人。
      打菜窗口一共有三个,每个窗口后站着一个厨师。沈辞排在最左边的窗口。轮到他时,厨师用长柄勺从一个巨大的铁桶里舀起一勺灰褐色的糊状物,扣在铁盘上。又从一个盆里夹了两片看不出原材料的蔬菜,最后,动作极其自然地,用夹子从旁边一个小碟里夹起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放在糊状物旁边。
      红色药丸。每个餐盘里都有。
      厨师把餐盘推出来,然后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向沈辞。
      那眼神像是在说:吃。
      沈辞端着餐盘回到座位。陆烬和少女也回来了,盘子里同样有红色药丸。侯三和中年男人自己去打饭,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他们盘子里也有。
      “怎么办?”侯三用气声问,额头全是汗,“真要丢掉?被看见怎么办?”
      “规则说‘悄悄丢弃’。”陆烬扫视周围。那些患者都在安静地吃,没有人看他们,但那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等机会。”
      他们坐下来,拿起餐具——铁勺,边缘有锈迹。沈辞看着盘子里那团糊状物,用勺子搅了搅,粘稠,冒着小气泡,散发着一股酸馊味。他强忍着恶心,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味道难以形容。像放馊了的土豆泥混着泥土和铁锈。他差点吐出来,但强行咽了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陆烬也吃了,面不改色。少女小口小口地吃着,眉头紧皱。侯三和中年男人苦着脸,勉强吞咽。
      必须吃。规则是这么说的。
      沈辞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些患者。他们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有人会把红色药丸混在食物里一起吃下去,有人则把药丸挑出来,放在餐盘角落,等吃完食物后,才用两根手指拈起药丸,端详片刻,然后——放进嘴里,吞下。
      吃掉药丸的人,表情会发生微妙的变化。眼神更空洞,嘴角会咧开一个僵硬的、短暂的微笑,然后恢复麻木。
      不吃药丸的人……沈辞注意到,有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太太,一直没动那颗药丸。她吃完食物后,把药丸偷偷握在手里,假装擦嘴,把药丸塞进了袖子。
      动作很隐蔽,但沈辞看见了。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是一张布满皱纹、毫无血色的脸,眼睛浑浊,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清醒。
      她对沈辞,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吃。
      沈辞心跳加快。他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吃饭,大脑飞速运转。规则说“悄悄丢弃”,但没说不吃会怎样。老太太没吃,还活着,而且似乎保持着部分理智。那些吃下去的人,则明显被“污染”得更深。
      也许,“务必用餐”指的是食物,不包括药丸。
      他看向自己餐盘角落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在惨白灯光下,它像一颗凝固的血珠,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必须处理掉。
      沈辞假装被噎到,咳嗽两声,弯腰低头,迅速用勺子将药丸舀起,借着弯腰的动作,手腕一翻,药丸掉进靴筒里——作战服靴筒很高,药丸滚进去,卡在脚踝处。
      他坐直,继续吃饭。心跳如鼓,但周围没有异常。那些患者和厨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陆烬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药丸——他假装勺子掉地,弯腰去捡的瞬间,药丸不见了。少女则更巧妙,她抱起玩偶,假装玩偶碰掉了药丸,然后“不小心”踩了一脚,药丸被踩扁,粘在鞋底,她用纸巾擦掉,团成一团握在手心。
      侯三和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的动作,有样学样,也偷偷处理了药丸。
      用餐时间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食堂里只有餐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像一场沉默的仪式。
      当时钟指向17:30时,打菜窗口后的厨师同时敲了敲铁桶。
      铛!铛!铛!
      三声闷响。所有患者立刻停止进食,放下餐具,整齐地站起来,端起空餐盘,走向食堂另一侧的残食台,将餐盘放进去,然后排着队,沉默地走出食堂。
      秩序井然,像训练过的士兵。
      “跟着做。”陆烬低声说,率先起身。
      他们学着患者的样子,放好餐盘,跟着人流走出食堂。患者们分散走向不同方向,大部分回了住院部楼上,有几个朝门诊区走去。
      “回房间。”陆烬说,“晚上九点熄灯,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解药怎么用,还有林小梅的事。”
      他们快速回到201。红发女人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扭曲的笑容也淡了,只是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
      陆烬拿出一支解药安瓿。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怎么用?注射?口服?”
      “注射吧。”中年男人说,“这种拮抗剂一般都是静脉或肌肉注射。口服可能被胃酸破坏。”
      “谁会注射?”侯三问。
      所有人沉默。他们中没人有医疗经验。
      “我来。”少女忽然开口,从玩偶背后的小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缝的针线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用布仔细包裹的针——不是缝衣针,是更粗的、中空的针,像是自制的注射器针头,还有一小段橡胶管。
      “你……”沈辞惊讶地看着她。
      “我妈妈是护士,以前教过我。”少女低声说,拿起一支安瓿,用指甲在颈部划了一圈,轻轻掰开,然后拿起一根针,将橡胶管一端套在针尾,另一端含在嘴里,小心地将安瓿里的液体吸进针管。
      动作熟练,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
      她走到红发女人身边,卷起她的袖子,找到肘窝处的静脉,消毒(用陆烬的酒精棉片),扎针,推动活塞。淡蓝色液体缓缓注入。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几秒后,红发女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睁开,瞳孔剧烈收缩,然后——
      “呕——!”
      她侧身,吐出一大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里面混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和……几颗细小的、暗红色的结晶,像微缩的药丸。
      吐完后,她剧烈喘息,眼神渐渐恢复焦距,虽然依旧涣散,但至少有了“人”的神采。她看向周围,表情茫然:“我……我怎么了?这是哪?”
      “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陆烬说,“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好痛……像要裂开……”红发女人捂住额头,声音虚弱,“我……我记得我在卫生间,看到一瓶药……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你吃了红色药丸,差点把自己杀了。”侯三心有余悸,“多亏这位小妹妹救了你。”
      红发女人看向少女,眼神复杂,最终低声说了句“谢谢”。
      “解药有用,但可能需要不止一支。”陆烬看着纸盒里剩下的九支,“我们得省着用。另外,我们发现了一些事。”
      他将S-07报告和林小梅标本的事简单说了。听到“林小梅”和“2003年12月31日”时,红发女人和侯三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林小雨……林小梅……”侯三喃喃,“名字这么像,死亡日期也一样……是姐妹?”
      “很可能。”沈辞说,“而且,林小梅是这里的043号患者,被用作S-07的试验体,最终被制成标本。而林小雨在另一个地方被欺凌致死。两个副本,两个姐妹,同一个日期……”
      “是系统的‘设计’?”中年男人猜测,“把有关联的悲剧缝合在不同的副本里,增加……复杂度?”
      “或者,”陆烬眼神冰冷,“是在‘喂养’什么。上个本,林小雨的执念被我们净化了,但这个本,林小梅的标本还在。如果我们净化了林小雨,但没处理林小梅,会怎样?”
      沈辞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平衡被打破。一个执念消失,另一个可能……变得更强大?或者,系统需要用成对的‘痛苦’来维持某种……结构?”
      没人能回答。但不安感在蔓延。
      “当务之急是完成这个副本的任务:找出病院废弃的真相,并存活72小时。”陆烬看了眼表,18:15。“离熄灯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分头行动。我和沈辞去三楼隔离病房,用那把钥匙。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她,同时……”他看向少女,“你能用你的玩偶,感应到林小梅的执念核心在哪吗?标本是尸体,但执念可能还附着在别的东西上。”
      少女抱着玩偶,闭上眼睛。几秒后,她指向天花板:“上面……在楼上。很强烈的……痛苦。但很混乱,像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楼上。四楼重症监护室,或者五楼医护值班室。
      “我们去三楼,如果顺利,再去楼上。”陆烬做出决定,“你们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如果到九点我们没回来……”他顿了顿,“你们自己决定下一步。”
      侯三和中年男人点头,红发女人虚弱地说:“小心。”
      陆烬和沈辞离开201,再次走上楼梯。三楼那扇铁栅栏门依然锁着,但这次他们有钥匙。
      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陆烬打开手电。光束照亮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单间,铁门紧闭,门上有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用铁栅栏封着。有些门上贴着标签,但字迹模糊。
      他们慢慢往前走。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但沈辞能感觉到,两侧的门后,有“东西”在动。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铁板。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别靠近门。”陆烬低声警告。
      他们走到走廊中段。一扇门的观察窗后,忽然贴上了一张脸。
      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是之前在铁门外警告他们的那个护士。
      她隔着铁栅栏,对着他们笑。
      “又……见……面……了……”嘶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们……不……该……来……”
      陆烬短刀横在身前:“林小梅在哪?”
      护士的笑声更尖锐了:“小梅……乖孩子……在……接……受……治……疗……”
      “治疗?”沈辞追问,“什么治疗?”
      护士歪了歪头,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沈辞:“你……身……上……有……她……姐……姐……的……味……道……”
      沈辞心中一凛。她指的是林小雨的祝福印记?
      “带我们去见她。”陆烬说。
      “见……她?”护士咯咯笑,“可……以……啊……但……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护士伸出惨白的手指,指向沈辞:“他……留……下……陪……我……们……”
      陆烬眼神一寒,短刀指向护士:“找死。”
      “不……愿……意?”护士后退一步,笑容消失,表情变得怨毒,“那……就……自……己……找……吧……不……过……提……醒……你……们……时……间……不……多……了……”
      她说完,身影从观察窗后消失。门后传来锁链拖动的声音,然后重归寂静。
      “她在拖延时间。”陆烬收起刀,“继续找。”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与众不同,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门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043”。
      林小梅的房间。
      门没锁。陆烬轻轻一推,开了。
      房间里一片雪白。墙壁、天花板、地板,全部刷成白色,一尘不染。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没有人。靠墙有一个白色的柜子,一个白色的塑料椅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沈辞一踏进房间,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
      针管刺入皮肤,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好痛。妈妈,我好痛。
      白色的人影在晃动,戴着口罩,眼睛冷漠。按住她,别让她动。
      天花板在旋转,灯光刺眼。耳边是机械的滴答声,像倒计时。
      姐姐……姐姐你在哪?你说会来接我的……
      然后,是更黑暗的画面。被绑在手术台上,头顶无影灯刺眼。穿白大褂的人围着她,手里拿着锯子、凿子、针管。
      “脑前额叶切除……实验体043号……”
      “S-07提取很成功,但副作用不可控……”
      “记录:2003年12月31日,043号患者███化完成,终止生命体征,保留样本。”
      不——!
      沈辞跪倒在地,捂住头,痛苦地呻吟。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痛苦,像潮水般要将他淹没。手腕上的契约纹路和林小雨的祝福印记同时发烫,试图保护他,但冲击太强了。
      “沈辞!”陆烬扶住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
      “我……看到了……”沈辞喘息着,指向房间角落的墙壁,“那里……有东西……”
      陆烬用手电照过去。雪白的墙壁上,什么也没有。但他走过去,用刀柄敲了敲。
      声音空洞。
      墙后是空的。
      他用力一推,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隐藏的隔间。隔间很小,只有两平米,里面堆满了东西。
      画。几十幅、上百幅画,用蜡笔、水彩、甚至血,画在纸上、墙上、床单上。画面扭曲,色彩癫狂,全是重复的意象:红色的药丸、白色的医生、滴血的针管、碎裂的镜子、还有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女孩,被无数双手拖向黑暗。
      在隔间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幅最大的画。画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像干涸的血)画着一个场景:
      夜晚的校园,女生宿舍楼下,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仰面躺着,身下是一滩血。她手里握着一支银簪。而在宿舍楼顶,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正隔着窗户,看着楼下的一幕,表情绝望。
      画的右下角,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姐姐,我来找你。
      日期:2003.12.31。
      沈辞看着那幅画,浑身冰凉。
      他明白了。
      林小梅,作为S-07的实验体,在精神病院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而她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姐姐林小雨。但在2003年12月31日,她“看见”了(或许是药物导致的幻觉,或许是某种心灵感应)姐姐死亡的场景。
      那一刻,她的精神彻底崩溃。或者说,被“███化”了。
      她的执念,不是对医院的恨,而是对姐姐的思念,以及……想要“去找姐姐”的强烈愿望。这个愿望,被系统捕捉,扭曲,变成了这个副本的核心。
      而他们净化了林小雨的执念,让林小雨“离开”了。但对林小梅来说,姐姐“不见了”。她的执念失去了锚点,会怎样?
      会暴走。会失控。会……吞噬一切。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整个房间忽然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像血肉般的物质。地面裂开缝隙,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涌出,带着浓烈的铁锈和福尔马林气味。
      房间在“活”过来。
      不,是整个三楼,整个病院,都在“活”过来。
      走廊外传来疯狂的砸门声、尖笑声、哭泣声。所有隔离病房的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撞开。穿着病号服的、肢体扭曲的、眼睛空洞的“患者”们,蹒跚着走出来,朝着043号房间聚集。
      而那个护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扭曲到了极致,嘴角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蠕动的血肉。
      “时……间……到……了……”她嘶哑地说,“小梅……要……去……找……姐……姐……了……”
      “你……们……全……都……留……下……来……陪……她……吧……”
      陆烬一把拉起沈辞,短刀斩向最近的一个扑来的患者。“走!去四楼!”
      他们冲出房间,冲向楼梯。身后,无数扭曲的身影紧追不舍。整个走廊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墙壁渗出血水,地面变得湿滑粘腻。
      他们冲上四楼。四楼是重症监护室,但此刻,所有病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最里面的一间,门紧闭着,门上用血写着一个大字:
      █
      沈辞的玩偶印记疯狂发烫。少女说的“痛苦的核心”,就在这里面。
      陆烬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没有病床,没有仪器。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
      和药房冷库里那个一样。但更大。
      罐子里,福尔马林液体中,悬浮着的不是尸体。
      是一个由无数暗红色肉块、扭曲肢体、破碎面孔拼合而成的、不断蠕动膨胀的肉团。肉团表面,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有林小梅的,有其他患者的,有医生的,甚至还有……之前死去的玩家的。
      肉团中心,一张最清晰的脸,是林小梅。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
      姐……姐……
      带……我……走……
      肉团感受到他们的到来,猛地一震。所有面孔同时转向他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
      沈辞感到耳朵一阵刺痛,鼻血涌出。陆烬也闷哼一声,但他一步踏前,短刀横在身前,眼神冷厉如刀。
      “林小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那无声的尖啸,“你姐姐已经不在了。”
      肉团剧烈颤抖。林小梅的脸扭曲,露出痛苦和愤怒的表情。
      “但我们可以带你离开这里。”沈辞擦掉鼻血,上前一步,举起手腕,亮出林小雨的祝福印记,“你姐姐……希望你自由。她最后的话,是让我替她好好活着。你也是,小梅。你该自由,不该被困在这里,变成……这样。”
      肉团安静了一瞬。然后,林小梅的脸流下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玻璃罐开始龟裂。福尔马林液体喷涌而出,肉团从裂缝中挤出,蠕动着,膨胀着,无数双手从肉团表面伸出,抓向沈辞和陆烬。
      陆烬挥刀斩断几只手,但更多的手涌来。沈辞用电击棍戳向肉团,蓝色电弧闪烁,肉团发出凄厉的尖啸,但并未退缩。
      “没用的……”沈辞喘息,“她的执念太深了,和整个副本融合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侯三、中年男人、少女,甚至刚刚恢复一些的红发女人,都冲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椅子腿、灭火器、甚至侯三不知从哪摸来的一把生锈的手术刀。
      “我们听到动静……”侯三脸色惨白,但咬牙挡在前面。
      “一起!”陆烬低吼。
      所有人同时攻向肉团。但肉团的力量远超想象,它猛地膨胀,触手般的肉须扫过,中年男人被抽飞撞在墙上,红发女人被缠住脚踝拖向肉团。侯三的手术刀砍在肉须上,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少女忽然冲上前,将怀里的兔子玩偶,狠狠按在肉团表面林小梅的脸上。
      “醒来!”她尖声喊道,“林小梅!看着我!”
      玩偶的眼睛——那颗黑色纽扣——爆发出强烈的白光。白光笼罩肉团,林小梅的脸痛苦地扭曲,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啸。
      白光中,沈辞看见,少女的身影和林小梅的脸,似乎在某一瞬间……重叠了。
      然后,白光消散。
      肉团停止了蠕动。所有伸出的手无力垂下。林小梅的脸,缓缓地,露出一个平静的、解脱般的微笑。
      谢……谢……
      姐……姐……我……来……了……
      肉团开始崩解。一块块暗红的血肉剥落,化作黑灰消散。玻璃罐彻底碎裂,福尔马林流了一地。最终,只剩下一小团微弱的白光,悬浮在空中,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小女孩虚影,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向上飘升,消失在空气中。
      整个四楼,不,整个病院,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大片剥落,地面开裂,灯光彻底熄灭。远处传来系统断断续续的提示音:
      【副…本…核…心…执…念…解…脱…】
      【数…据…崩…溃…中…】
      【任…务…完…成…:找…出…真…相…】
      【评…价…结…算…中…】
      【所…有…玩…家…将…在…30…秒…内…强…制…传…送…】
      “走!去楼下!”陆烬拉起沈辞,其他人互相搀扶,跌跌撞撞冲下楼。震动越来越剧烈,天花板开始坍塌。
      他们冲回201房间。倒计时还剩十秒。
      沈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崩塌的诡异病院。他想起了林小雨最后的微笑,林小梅解脱的脸,还有……少女刚才和白光重叠的瞬间。
      白光吞没视野前,他看见少女抱着失去纽扣眼睛的玩偶,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竟有几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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