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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众生与阴影 白光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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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散去时,沈辞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副本里那种陈旧腐败的血腥,是新鲜的、滚烫的、还带着体温的铁锈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掌心撑着冰冷的地面,指缝间粘稠温热。
他面前躺着一具尸体。
一个穿着皮甲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胸口被开了个大洞,血正汩汩往外冒。眼睛圆睁,死不瞑目。尸体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弩,弩箭已经上弦,但没射出去。
沈辞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他杀了人?
不,没有记忆。上一秒还在崩塌的病院里,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众生集市的某个小巷角落,手里握着的电击棍顶端沾着血,棍身还缠绕着微弱的蓝色电弧。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看不出材质的暗色墙壁,地面是粗糙的石板。头顶是集市那永恒变幻的数据穹顶,但光线被两侧建筑遮挡,巷子里很暗。远处传来集市的嘈杂声,但这里异常安静。
“沈辞!”
陆烬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沈辞抬头,看见陆烬正快步冲过来,短刀在手,刀尖滴血。他左臂有一道新鲜的划伤,不深,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陆烬身后,侯三、中年男人、红发女人、少女也都陆续出现,个个带伤,神色惊惶。
“怎么回事?”沈辞哑声问,撑着电击棍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传送被干扰了。”陆烬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有人伏击。我们一出现,就被攻击。你那边也遇到了?”
沈辞点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我……不记得了。睁眼就这样。”
“应该是强制传送时的短暂失神,身体本能反击。”陆烬蹲下检查尸体,从尸体腰间摸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张积分卡,一些杂物,还有一张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一个图案:一只眼睛,被三道锁链缠绕。
“锁眼会。”陆烬声音沉下去,“集市三大势力之一。专门猎杀有潜力的新人玩家,掠夺天赋和道具。”
“猎杀……玩家?”中年男人声音发抖,“在集市里?系统不管吗?”
“系统只禁止在安全区杀人,但这条巷子……”陆烬看向巷子两端,“不是官方划定的安全区。集市很大,有很多灰色地带。锁眼会专门在这种地方设伏,干扰传送坐标,把刚出副本、还没缓过来的玩家拉过来围杀。”
红发女人脸色难看:“所以我们一出来就被盯上了?因为他们知道我们连续两个本评价高?”
“不止。”少女轻声说,抱着失去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他们可能……是冲着‘共生契约’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和同伴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在昏暗巷子里,纹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比在副本里更明显。
“这种契约太稀有,太显眼。”侯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锁眼会那帮杂碎,最喜欢收集稀有天赋和绑定道具。他们肯定收到消息了。”
“先离开这里。”陆烬起身,将铭牌和积分卡收起,“锁眼会出动很少单人,肯定还有同伙在附近。找人多的地方,去交易区,那里是官方安全区。”
他们迅速离开小巷,混入集市主干道的人流。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们一眼——在集市里,带伤、狼狈、甚至抬着尸体的人都常见,只要不在安全区闹事,就没人管。
沈辞跟在陆烬身边,心脏还在狂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电击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他杀了人。虽然是被迫反击,虽然可能只是传送失神状态下的本能,但一条命确实在他手里没了。
手腕上的契约纹路微微发烫,同步率从25%跳到了28%。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还是因为……他感受到了陆烬那边传来的,冰冷的杀意和警惕?
“别多想。”陆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辞能听见,“在这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不动手,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你。”
沈辞沉默。他知道陆烬说得对。在无限游戏里,天真和犹豫只会害死自己和同伴。但他修复文物十几年,手上沾过血污、锈迹、胶水,却从没沾过人命。那种感觉不一样。粘稠,冰冷,像甩不掉的诅咒。
“我会适应。”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交易区。这里是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街道宽阔,两侧是固定的店铺和摊位,商品琳琅满目,从武器装备到情报药剂一应俱全。头顶的光线明亮柔和,街道上每隔一段就有身穿统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集市守卫”巡逻。这里是绝对的安全区,禁止任何形式的斗殴和抢夺。
陆烬找了家不起眼的旅馆,用刚缴获的积分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间。旅馆很简陋,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简单的家具。最重要的是,门锁结实,窗户有栏杆。
六人挤进一间房,锁好门。红发女人体力不支,瘫坐在椅子上。中年男人忙着用剩下的急救药品处理大家的皮外伤。侯三凑到窗边,警惕地看着外面街道。
陆烬拿出从尸体身上搜到的积分卡,一共三张,总额大概有八千积分。“锁眼会的人,身家不薄。分了吧,每人一千三,剩下的买补给。”
没人反对。在无限游戏里,战利品分配是默认的规矩。沈辞接过积分卡,卡片冰凉,但他觉得烫手。
“接下来怎么办?”中年男人处理好伤口,脸色依旧苍白,“锁眼会盯上我们了,会不会还有下次?”
“肯定有。”侯三啐道,“锁眼会那帮孙子,盯上的猎物不咬下一块肉不会罢休。咱们得想办法,要么加入一个大势力寻求庇护,要么……离开集市,进下一个副本躲躲。”
“进副本更危险。”红发女人虚弱地说,“下个本难度肯定更高,锁眼会说不定能干涉副本匹配,把我们扔进高难本,或者派人也进去……”
“那就加入势力。”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们需要靠山。单打独斗,我们活不过三个副本。”
“加入谁?”侯三看向她,“三大势力,锁眼会是猎杀者,肯定不行。‘白塔’是科研向的,只要高智商人才,咱们不够格。只剩‘破晓’了,但那帮人是疯子,专门跟系统对着干,死亡率高得吓人。”
“破晓……”陆烬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微动。
“大哥你知道?”侯三眼睛一亮。
“听说过。”陆烬简短地说,“一个反抗组织,认为系统是囚笼,目标是打破系统,解放所有玩家。很激进,树敌很多,但确实有实力。”
“跟系统对着干?”中年男人脸色发白,“那不是找死吗?系统一个念头就能抹杀我们……”
“所以破晓的人很少,但活下来的都是精英。”陆烬说,“他们掌握了一些规避系统监控、甚至利用系统漏洞的方法。如果加入他们,确实能得到庇护,但代价是……从此站在系统和所有依赖系统的势力的对立面。”
房间里沉默下来。这是个两难的选择:要么被锁眼会猎杀,要么加入疯子组织与全世界为敌。
“还有第三个选择。”沈辞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们……”沈辞深吸一口气,“自己成为一个‘势力’。”
侯三噗嗤笑出来:“小兄弟,你逗我呢?就咱们六个,三个半残,一个小孩,拿什么成势力?”
“不是现在。”沈辞看向陆烬,“我们需要时间成长,需要资源,需要情报。但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举起手腕,银色纹路在灯光下流淌。
“共生契约。还有……”他看向少女,“她的特殊能力。以及,我们连续两个副本触发‘异常评价’和‘副本反噬’的权限。这些,都是筹码。”
陆烬盯着他,眼神深邃:“说下去。”
“锁眼会猎杀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潜力但没靠山’。如果我们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但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合作者’或‘投资对象’呢?”沈辞大脑飞速运转,“集市里除了三大势力,还有很多中小团体,情报贩子,道具商人。我们需要情报、装备、安全的落脚点。他们需要稀有道具、副本攻略、还有……我们这种能触发‘异常’的玩家,去探索那些高难度的、有隐藏线索的副本。”
“你是说,我们做‘承包商’?”红发女人反应过来,“接任务,探索副本,带出情报和特殊道具,然后卖给需要的势力?”
“对。”沈辞点头,“不依附任何大势力,保持独立,但和多个中小势力建立交易关系。这样,锁眼会想动我们,就要考虑会不会触犯其他势力的利益。而我们也能在交易中积累资源,变强。”
侯三摸着下巴:“有点意思……但咱们现在太弱,谁愿意跟咱们交易?”
“所以需要‘投名状’。”陆烬接上,眼神锐利,“我们需要做一个高难度的任务,或者拿出一样足够有分量的‘商品’,打响名号。”
“商品……”少女轻声重复,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把从病院带出来的、打开隔离病房的黄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钥柄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细小的、暗红色的符号——一只眼睛的轮廓。
“这是……”沈辞瞳孔一缩。
“离开副本时,它在我手里发烫。”少女说,“我感觉到,这把钥匙……不简单。它上面有‘标记’。”
陆烬接过钥匙,仔细端详。“什么标记?”
“像是……某个‘副本’的入口钥匙,或者信物。”少女不确定地说,“我的玩偶能感应到,它链接着一个很遥远、很危险的地方。那个地方……可能和‘系统’的起源有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和系统起源有关的东西——这绝对是能震动整个集市的超级情报,或者说,超级麻烦。
“这玩意儿不能留。”侯三立刻说,“烫手山芋!赶紧卖了,或者扔了!”
“不。”陆烬握紧钥匙,眼神灼热,“这是我们需要的‘投名状’。但不是卖,是用它……去交换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加入‘破晓’的测试机会。”陆烬看向所有人,“破晓一直在搜集关于系统真相的线索。这把钥匙,就是最好的敲门砖。我们用它换取一个测试资格。如果通过,我们加入破晓,得到庇护。如果失败,或者改变主意,钥匙已经给出,我们和其他势力再无瓜葛,破晓也不会为难我们——他们只要情报,不强迫人加入。”
“很冒险。”红发女人皱眉。
“但比被锁眼会追杀到死强。”中年男人苦笑。
沈辞看向陆烬:“你知道怎么联系破晓?”
“集市东区,有个叫‘遗忘书店’的地方。表面卖旧书,其实是破晓的情报点。”陆烬说,“我去过几次,买过消息。店主是个老头,可能是破晓的外围成员。”
“现在就去?”侯三问。
“不,晚上。”陆烬看了眼窗外,集市穹顶的光线正在模拟黄昏,逐渐暗淡,“晚上人少,安全。在这之前,我们休整,处理伤势,整理这次副本的收获。”
他拿出从两个副本结算获得的积分和道具。除了积分,还有几样东西:
从林小雨处获得的【林小雨的祝福】(已绑定沈辞)。
从病院获得的【S-07拮抗剂】剩9支。
从病院获得的【老玩家的规则笔记】。
从锁眼会杀手身上缴获的【短弩】和12支弩箭。
以及那把神秘的【黄铜钥匙】。
陆烬将短弩给了红发女人——她擅长远程。弩箭分给大家。拮抗剂每人分一支备用,剩下的由陆烬保管。笔记还给沈辞。钥匙由陆烬暂时保管。
分配完毕,陆烬让其他人去隔壁房间休息,只留下沈辞。
房间安静下来。陆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光——集市在模拟夜晚的繁华,但那些灯光冰冷,没有温度。
“你刚才说的,‘自己成为势力’,不是临时想的吧。”陆烬没回头,声音平淡。
沈辞沉默片刻:“不是。在病院,看到林小梅的标本,还有那些被缝合的悲剧……我就在想,系统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要做这些?把玩家的痛苦当养料,把悲剧当玩具……如果我们只想活着,总有一天,会活成系统希望的样子——麻木,自私,为了积分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想知道真相。想打破这个循环。但只靠我一个人,做不到。我们需要同伴,需要力量,需要……一个目标。”
陆烬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破晓的目标是什么吗?”
“打破系统?”
“对。但你知道他们为此死了多少人吗?”陆烬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打听过。破晓成立七年,核心成员换过四批,每一批都死绝了。他们探索最危险的副本,挖掘被系统隐藏的历史,尝试卡系统的漏洞,甚至攻击过系统的数据节点。然后,被系统标记,被锁眼会和其他势力围剿,被扔进必死的副本……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那为什么还要加入?”
“因为有些人,宁愿站着死,也不想跪着活。”陆烬盯着他,“沈辞,你修文物,是为了让破碎的东西恢复原样,对吧?但这个系统,这个世界,从根子上就是碎的。你修得好吗?”
沈辞握紧拳头,又松开。他想起林小雨最后解脱的微笑,想起林小梅消失前的血泪,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死、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锁眼会杀手。
这个世界,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那就打碎重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陆烬看了他很久,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行。”
一个字,重若千钧。
窗外,集市的“夜幕”彻底降临。霓虹闪烁,人流依旧,但在那些光鲜的表象之下,黑暗在涌动,猎手在徘徊,而反抗的火种,刚刚在某个不起眼的旅馆房间里,点燃了第一簇微光。
陆烬拉上窗帘,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房间,也照亮两人手腕上,那对同步率悄然跳到30%的银色纹路。
“休息两小时。然后,去遗忘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