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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处 那一刻,他 ...

  •   使团在青阳休整后,加快了行进速度。越往北,山路越狭窄,众人不得不弃车骑马。山道蜿蜒,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山涧气候多变,时阴时晴。入山时还是艳阳高照,转瞬便阴雨绵绵,山路被浇得湿滑泥泞,马蹄不时打滑。
      行至一处弯道,前方忽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燕平脸色一变:“山洪!退后!”
      话音未落,一股浊黄水流自峡谷上游奔涌而下,裹挟泥沙碎石,瞬间淹没前方路面。
      就在此时,云昭华的坐骑忽然长嘶扬蹄,前蹄猛地腾空,似被什么东西刺中,随即四蹄疯窜。
      云昭华余光瞥见马臀上钉着一枚细针,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有人暗算!
      她心头一凛,不等旁人反应,腰身已然发力。常年习武的本能让她在马匹彻底失控前,足尖一点马鞍,纵身跃起,硬生生脱离了狂奔的马背。
      可崖边湿滑,她这一跃虽避过坐骑,落点却偏在崖沿之外。
      她左手慌忙一抓,堪堪扣住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然而旧伤骤然受力,剧痛袭来,指腹一滑,登时脱手。
      千钧一发之际,燕平纵身从崖边扑出,稳稳接住云昭华。
      他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护在怀中,另一手同时攥住崖边一棵老树的枝干。
      两人的重量压得枯木咯吱作响,树皮开裂,却堪堪撑住这一线生机。
      云昭华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悬空挂在崖边,那匹发疯的战马早已坠入身下滚滚洪水之中。
      燕平用力将她往上一托,两人翻上崖边岩石。
      他左臂旧伤崩开,衣袖已被鲜血浸透,却仿若无事,目光扫过四周:“洪水冲断道路,车队无法通行,先找地方避雨。”
      沿崖壁前行不远,二人寻得一处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颇深,勉强可容二人避风。
      燕平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野兽踪迹,才侧身让她进入。
      山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不断渗出水珠。云昭华靠着石壁坐下,抱膝沉默不语。
      燕平坐在她对面,开始解开左臂绷带。动作缓慢,每拆一圈,眉头便紧蹙一分。
      血已经将绷带浸透了,干涸的血痂将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他拆完最后几层准备重新包扎,动作顿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痛。
      云昭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给我。”
      燕平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绷带,给我。”她伸出手,语气不容拒绝,“这是燕护卫第二次救我,本宫可不想欠人情。”
      燕平嘴角微勾,倒没客气,将绷带递给她。
      云昭华接过,往他身边挪了挪。距离近了,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看清他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分明,因用力而微微隆起。
      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去按绷带头——指尖刚触到纱布,便僵住了。
      右手使不上力。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燕平开口道:“我来。”
      他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掌按在绷带上。
      “按住这里。”他说。
      她的手被他带着,稳稳地按住了绷带头。
      然后,他松手开始缠绷带。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触,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错的呼吸。
      云昭华将脸微微偏向一侧,盯着石壁上的水珠,耳尖却悄悄红了。
      燕平低着头,专注地缠着绷带,仿佛这是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大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比平时慢了三分。
      “好了。”他将绷带系紧,声音打破了安静。
      “嗯。”她应了一声。
      两人同时松手。
      云昭华收回左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燕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缠好的绷带,缠得不算漂亮,但很紧实,两个人配合得倒也算默契。
      “殿下的包扎手艺,还需多练。”他忽然说。
      云昭华抬眼看他,不知他是在调侃还是在陈述事实。
      “本宫只是受伤未愈。”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就好了。”
      “还有下次?”
      她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燕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溢出淡淡的笑意。他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坐下。
      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水汽和寒意。
      云昭华抱着膝盖,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墙,将大半寒风挡在了外面。
      “燕护卫。”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山洞中格外清晰。
      “你为什么对我的剑感兴趣?”
      燕平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
      “殿下为何这么问?”
      “那夜驿站,有人潜入我房中,直奔那柄剑。”云昭华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时我撒了续弦草,第二天卫七与你比试,在你的刀上闻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屡次救我,想来也是与那把剑有关。”
      燕平缓缓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保护殿下,乃是王命。”他顿了一瞬,“至于那柄剑.....公主的剑从何而来?”
      “那燕护卫可否告诉本宫,你是谁?”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
      燕平眉峰微挑。这一问不是质问,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坦荡的交换——你问我剑的来历,我便问你的身份。
      他忽然觉得有趣。
      “属下是王上亲信。”他答得滴水不漏。
      “哦?”云昭华唇角微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本宫便告诉你——剑是一友人相赠。”
      燕平听出了“友人”这两个字的敷衍。她不想说,就像他不想说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各怀心思,却都不再追问。
      夜渐深,寒意从石壁中渗出来。云昭华畏寒,又带着旧伤,此刻的感受并不好。她将脸埋进领口,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洞口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低头一看,一件男士的外袍不知何时盖住了她的肩膀。
      而燕平坐在洞口,双臂抱胸,闭目养神。他的中衣被晨露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
      云昭华坐起身的瞬间,燕平就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右眼尾那颗泪痣也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洞外,传来卫七焦急的呼喊声:“殿下——殿下——”
      云昭华起身走出山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应了一声。
      卫七带着几名影卫狂奔而来,见她安然无恙,都松了一口气,但看见她身上的外袍,又觉几分怪异。
      苏齐随后带人靠近,目光急切地看向燕平,压低声音:“您的伤……”
      “不碍事。”燕怀珩打断他,目光落向前方那个纤细的背影。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左臂伤口的疼痛,而是昨夜她低头替他包扎时的侧脸,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倔强又认真的表情。
      还有她伸出右手又骤然僵住的那一瞬。
      那一刻,他几乎要伸手,去握住那只无力的手。
      回到营地,云昭华换下湿衣,只觉周身发冷,头重脚轻。待到傍晚,竟高热骤起。
      卫一诊脉过后,眉头深锁:“殿下旧伤未愈,又遭风雨侵寒,此刻高热不退,需安心静养,不可再劳神思虑。”
      云昭华应声,却强撑着不曾躺下,抬眼问道:“昨日马匹受惊一事,可查出眉目?”
      卫七上前一步,低声回禀:“马臀所中之针淬有狂躁之药,是人事先藏于鞍下所致。属下盘查所有经手之人,发现使团中一名马夫昨夜失踪,今晨于溪边寻见尸身,已是服毒自尽。”
      “幕后指使者呢?”
      “尸首身上未留信物,无从追查。”卫七沉声道,“属下猜测,此人或是南临质子所遣,亦可能是刘氏安插的暗桩,事败被灭口,线索已断。”
      云昭华沉默片刻,淡淡吩咐:“此事继续暗中追查,不必声张。我发热之事,亦勿外传。”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另外,燕平的身份继续查。他……意不在我,却处处古怪,不可不防。”
      青鸢端来药汤,忙叮嘱她喝完歇息。云昭华勉强咽了几口,便昏沉睡去。
      夜半,营地万籁俱寂。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落于窗下,正是燕怀珩。听闻她高热不适,终究放心不下,趁夜前来查看。
      他轻掀一线窗缝,只见榻上之人蜷缩着身子,睡得极不安稳。眉峰紧蹙,唇间断续溢出轻颤的低喃,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母后……”
      声细如蚊蚋,带着病中脆弱,全无白日冷峭模样。
      燕怀珩立在窗外,心口莫名一紧。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每逢自己生病卧床,母亲也是守在榻前,轻声安抚,以掌心试他体温,一守便是整夜。
      她是威震三军的护国长公主,可她亦是自幼失怙、被至亲算计、满身伤痛的孤女。
      夜风微凉,他静立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沉落,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今夜当值的影卫是卫九。前次他值守时昏睡,让人潜入殿下院中未被察觉,心中早已懊恼不已。今夜他强撑精神不敢懈怠,可不知为何,困意来得猝不及防,再睁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他狠狠攥紧拳头,满心自责,却不知昨夜窗前,曾立过一位连他都无法察觉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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