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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阳 药是不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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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院落中的血迹已冲洗干净,全无昨夜打斗的痕迹。
云昭华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只白玉瓷瓶,这是燕平在她醒来第一日送来的伤药。她拿起来看了看,瓶身温润,塞子还没开封。
“青鸢。”
“殿下。”青鸢端来热水,搁在架子上。
“把这瓶药拿去给卫七,让他还给燕护卫。”云昭华语气平淡,“就说多谢他昨夜救命之恩,他既受了伤,这药正好用得上。本宫用不惯北朔的东西,原物奉还。”
青鸢一愣:“殿下,那可是上好的伤药。”
“原封不动,还回去。”云昭华打断她,又吩咐道,“再找成衣铺,按燕护卫的身量买套衣裳,料子选好一些的,做工要精细。就说本宫赏的,一路北上辛苦,给他换洗。”
青鸢虽不明白殿下为何又还药又赏衣,却也不敢多问,领命去找卫七。
西厢房中,燕怀珩与苏齐正对着地图商议入关后的路线。
卫七敲门而入,将白玉瓷瓶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桌上,抱拳道:“燕护卫,殿下说,药原封奉还,北朔的药她用不惯。昨夜多谢你救命之恩,你既受了伤,这药正好用得上。”
他顿了顿,又道:“这套衣裳是殿下赏的,说一路辛苦,给燕护卫换洗。”
苏齐脸色微变,看向燕怀珩。
燕怀珩放下手中地图,目光先落在那只白玉瓷瓶上。瓶身完好,塞子未开,确是原物奉还。随后,他的视线移向那套衣裳。
玄色暗纹锦缎,袖口压着银线滚边,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处还绣了一枚极小的暗纹。这做工、这料子,分明是上等贵族才穿得起的衣裳,莫说一个“护卫”,便是北朔朝中的寻常官员也未必敢穿。
他的目光在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替我多谢殿下。”燕怀珩神色如常。
卫七离开后,苏齐压低声音:“王上,公主这是何意?”
燕怀珩拿起那只白玉瓷瓶,在掌心缓缓转了转,瓶身冰凉,触感如玉。
“药是不信任,衣裳是暗示。”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这位长公主,比我想的要难缠得多。”
他将瓷瓶放下,目光落在那套衣裳上。
“都收起来吧。”
苏齐应声,心中暗暗感慨:公主果真心思缜密,不好对付。
午后,云昭华换了便装,只带青鸢和卫七,悄然出了驿馆。
青阳虽是边县,却因地处承华北境门户,商旅往来频繁,市井颇为热闹。云昭华走在街上,目光扫过两旁店铺,看似闲逛,实则在打量这座城池的布局与民情。
“殿下,那边有家茶楼,看上去挺大。”青鸢指着前方一座三层木楼,招牌上写着“望北楼”三个字。
云昭华抬眼看去,楼前人头攒动,楼上传来醒木拍桌的声音,夹杂着叫好声。
“进去坐坐。”她说。
三人上楼,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楼下高台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说书人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话说那北朔先太子燕怀曦,仁德爱民,礼贤下士,本是天定的储君!谁料天不假年,先太子忽然暴毙,朝野上下,无不哀恸!”
说书人声音一沉,话锋陡转:“先太子灵前,三王子燕怀珩接掌王位。可这位三王子,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醒木一拍,声如裂帛。
“血洗东宫!斩杀太子旧部数百人!上至属官,下至侍从,无论老幼,一律格杀!连太子妃的娘家,也未能幸免,满门株连!”
茶楼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拍桌叫好。
“此人生性残暴,狠毒无情!杀人如麻,眼都不眨!他继位之后,排除异己,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刘氏虽专权,也不敢正面撄其锋芒,只能暗中掣肘!”
“那北朔王生得什么样?”台下有人起哄。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绘声绘色:“虎目虬髯,面如锅底,身长九尺,声若洪钟!一怒之下,目眦欲裂,如凶神下凡!”
青鸢在旁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她偷瞄了一眼云昭华,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开口。
云昭华倒是沉得住气,端着茶盏,眉心微蹙,眼底透着一丝深究。
说书人继续添油加醋:“此番他遣使南下和亲,娶的是谁?正是咱们承华的护国长公主!说是百年之好,保不齐是引狼入室!长公主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殿下……”青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眼眶已经红了,“那个北朔王长那么凶,还那么狠,您嫁过去可怎么办啊……”
云昭华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市井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听听便是。”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继续听了一会儿。
说书人又讲了几段燕怀珩的“恶行”——如何逼死先太子遗孀,如何将反对他的大臣抄家灭族,如何在北境筑京观以震慑异己。每一桩都血腥残忍,引得茶楼里议论纷纷,有人叹息长公主命苦,有人骂北朔狼子野心。
卫七凑近,压低声音:“殿下,这说书人讲得太偏了。属下打听过,北朔王虽手段凌厉,但并非滥杀。太子旧部中有人谋反在先,他才动手。而且他在民间口碑并不差,赈灾减税的事情做过不少。这番说辞,倒像是有人故意编排,丑化他的形象。”
云昭华微微挑眉:“哦?谁编排的?”
卫七声音压得更低:“这家‘望北楼’的东家,据说是从昭都来的。背后是谁,还不好说。”
云昭华心中一凛。昭都来的?
她站起身:“走吧。该听的听到了,不该听的也听到了。”
下楼时,青鸢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云昭华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怕什么?本宫在战场上见的人头比说书人讲的还多。”
青鸢咬了咬唇,小声说:“可是殿下,您右手……万一那北朔王真的凶性大发……”
“那就让他试试。”云昭华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一行人刚走出茶楼没几步,迎面便遇上了一队车马。
马车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萧逐玉。
他从马车上下来,含笑拱手:“长公主殿下,真是巧。在下正要去拜访殿下,不想与殿下偶遇。”
云昭华微微颔首:“萧公子寻我何事?”
萧逐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她缠着白布的右手,关切之色溢于言表:“昨日听闻殿下在青阳遇刺,在下忧心不已,一夜未眠。幸好殿下安然无恙,否则在下真不知如何是好。”
“萧公子费心了。”云昭华语气淡漠,不动声色。她昨夜才遇刺,萧逐玉今日便知晓了,这消息来得也太快了些。
萧逐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木匣,双手奉上:“殿下不必多心。萧某在承华经营多年,各地皆有生意,殿下身后这望北楼,也是我的。人龙混杂之地,消息最是灵通。”
云昭华望了一眼身后那块“望北楼”的招牌,眸色微沉。
萧逐玉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北朔山川志》几个字。
“殿下此去北朔,人生地不熟。这本志书虽非珍本,却记载了北朔境内的山川关隘、风土人情,是萧某偶然所得。殿下若不嫌弃,权当一路上解闷。”他的语气诚恳,目光清正,看不出半分算计。
云昭华没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眼看向萧逐玉,目光如刃:“萧公子的好意,本宫怕消受不起。”
萧逐玉轻叹一声,将木匣搁在马车扶手上,退后半步,语气依旧温和:“殿下信不过萧某,萧某理解。但这本书里只有地图和风物,没有一个字是萧某写的。殿下若不放心,大可让人翻阅查验,确认无误再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殿下于我有恩,我虽不肖,却也不至恩将仇报。一本地理志,赠予殿下,权当聊表寸心。”
云昭华盯着他看了片刻,示意卫七取书。
卫七拿起木匣,取出书册,一页页翻过。纸张泛黄,墨迹陈旧,确实只是一本旧书,没有任何夹带。
“殿下,没问题。”随即又合上书,放回木匣。
青鸢会意,将木匣接过收好。
“那就多谢萧公子了。”云昭华语气疏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马车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侧头问了一句:“萧公子,那说书人讲的北朔旧事,是你授意的?”
萧逐玉怔了一瞬,随即笑道:“殿下说笑了。说书人那张嘴,萧某可管不住。不过,北朔王凶暴残忍,青阳人尽皆知,倒不必萧某来教。”
“北朔王如何,北朔是什么样,本宫自会辨别。萧公子家大业大,就不必操心了。”云昭华说罢,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萧逐玉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沉沉地望着云昭华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