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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这副硬壳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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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沿着官道向北,日行夜宿,一路风尘。
云昭华的身子恢复得极慢。失血过多伤了根本,连日马车颠簸又不得安生休养,她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唇上也褪尽血色,连抬手都觉几分虚软。可她从不在人前露半分孱弱,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锐利,仿佛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不过是寻常小伤,不足挂齿。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肯卸下所有强撑的镇定。手腕处的伤口每至夜半便疼得如火烧火燎,麻意顺着骨血蔓延至整条手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夜,车队在一处山坳驿站歇脚。山间风大,呼啸着卷过屋檐,吹得窗棂咯吱作响,更添几分萧瑟。
云昭华屏退随侍,独坐榻边,屋内只余一盏孤灯,昏黄光晕将她身影拉得颀长。
矮案上,那柄旧剑静静横陈。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辉洒落在剑鞘之上,鞘口那朵银纹莲花泛着幽幽冷光,古朴而野逸,像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一寸寸探向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陌生得让她心头发涩。右手握剑十年,剑早已是她肢体的延伸,如今那只手废了,这柄陪她踏过沙场的旧剑,便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咬紧下唇,左手五指奋力合拢,试图将剑柄攥紧。剑被勉强提起三寸,左臂一软,力道瞬间散尽,长剑重重落回案上,发出沉闷钝响,震得她指尖发麻。
握不住剑的长公主,到了北朔,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没有兵权,没有武力,仅凭一个长公主的虚名,根本无法立足。
她没有气馁,沉默着再次伸出左手,握剑、提起、落下,一次,两次,三次……反复百余次,直至左臂酸软再难抬起,她才将剑放回矮案,和衣躺下,缓缓闭上眼。
万籁俱寂,唯有风声穿窗。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翻窗而入,落地时轻如鸿毛,几乎没有半分声响。那人身形高大挺拔,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目光径直落在案上旧剑之上。
燕怀珩没有看榻上“沉睡”的女子,径直迈步走向矮案。榻与案相距不过半步,他不得不靠近那抹纤细身影,近到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草香,清浅却钻鼻。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上那朵银纹莲花剑鞘。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榻上之人骤然睁眼,眸中无半分睡意,只剩冷冽锋芒。左手指尖陡然弹出一蓬极细的白色粉末,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携着浓烈独特的草木气息,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
燕怀珩瞳孔骤缩,立刻屏息闭气,可距离太近,仍有少许粉末沾染身上。他疾速收手,身形猛地后仰,欲退开避祸。可云昭华动作更快,左手一抬,竟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却攥得极紧,不肯半分放松。两人在黑暗中近在咫尺,呼吸相闻。他低头,映入眼帘的是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右眼尾那颗朱砂泪痣在月色下愈发冷艳,浓密睫毛轻轻颤动。衣领因动作滑落至肩头,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
她也抬眸望他,眼前之人蒙面遮颜,只露一双眼,深沉如寒潭,看不出半分破绽。
只这一瞬僵持。燕怀珩猛地振臂发力,轻易挣脱她的手,身形一旋从窗口掠出,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快得只余一道黑影。
“走得倒快。”云昭华低声轻语。
她没有追,也不在意没将人留下。今夜撒出的药粉名为续弦草,遇空气即散,沾衣即留味,沾染之人三日内均有气味。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她房中,必是熟悉驿站与使团布防之人,定然就在随行队伍之中。
她记得清晰,黑衣人手腕粗粝,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执剑、驰骋沙场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她心中已有怀疑的人。
燕怀珩掠出窗口后,并未远走,伏在驿馆屋檐阴影之中,低头查看袖口,果然沾了薄薄一层白色粉末。他眉头微皱,并未以内力逼散。这药粉虽无毒,气味却极特殊,贸然运功反倒可能催发气息。他当即闪身回房,将沾了粉末的衣物从头到脚换下,一并封好处理掉,又命人备水沐浴净身,这才将痕迹尽数除去。
躺在榻上,阖目良久,他心绪难平,半点睡意也无。脑海里反复闪过剑上的莲花纹、母亲的香囊,还有那颗灼眼的红色泪痣。本欲趁夜取剑一探究竟,谁知云昭华竟如此警觉。这般虚弱负伤的女子,方才敢主动出手抓他,这份胆气,倒不负她护国长公主的身份。
手腕之上,还残留着她指尖轻柔却执拗的触感。
如今已然打草惊蛇,再想取剑,怕是难了。
他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云昭华走出房间,便察觉到了异样。随行的护卫中多了数十名北朔骑兵,皆是一身玄甲,腰悬弯刀,肃立两侧,气势比昨日更沉肃几分。
卫七翻身上马,凑近车帘,压低声音:“殿下,昨夜又到了五十名北朔骑兵,说是‘为保长公主路上周全’。”
“五十名。”云昭华靠在车壁上,声音淡淡,使团原有护卫不过百人,这一下增了半数,她不信只是为了“周全”。
“属下也觉着不对劲。”卫七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只听燕平号令,行踪隐秘得很。”
云昭华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如此大张旗鼓调兵遣将,是在寻人,还是在寻物?亦或是,另有所图。
“继续盯着。”她声线平稳,无半分波澜。
“昨夜之人,可有发现?”
“属下一早特意巡视了随行队伍,可并未闻到续弦草的味道。”卫七疑惑道,“或许此人不在队伍中?”
“无妨,我自有办法让他现身。”云昭华笃定地道。
马车辘辘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驿站,汇入北上官道。云昭华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随行之人。
燕平依旧策马走在惯常位置,还是那套玄衣护卫的打扮,面色平淡如常,眉眼间不见半分异样,仿佛昨夜那个黑衣人与他毫无关联。
云昭华声线清浅,唤道:“燕护卫。”
燕平闻声策马靠近,姿态恭谨有度:“殿下有何吩咐?”
云昭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眸望着他,目光不急不缓,从容淡然,像在端详一件颇有意思的器物,将他眉眼气度、周身气场细细打量一遍。
“昨夜,”她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淡,“驿站里进了贼。”
燕平面色丝毫未变,语气诚恳:“属下已然听闻,幸得殿下安然无恙,未曾受惊。属下失职,还请殿下降罪。”
“受惊倒没有。”云昭华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不过那贼人身手倒是利落,本宫还没来得及看清模样,人便没了踪影。”
“是属下护驾不力。”燕平垂眸,语气愈发恭谨,“属下即刻加派人手,彻夜值守,加强驿站与车队戒备。此类事情,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是吗?”云昭华尾音微扬,带着几分玩味,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他,“燕护卫昨晚睡得可好?”
“尚可。”他语气平稳无波,可眼底却带着一丝自嘲,“多谢殿下挂心。”
“尚可?”云昭华轻声重复一遍,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本宫昨夜睡得极差,辗转反侧,总觉得屋里萦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云昭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清苦得很。燕护卫整日在军中行走,见多识广,可曾闻到过?”
燕平面色依旧平淡,无半分异样:“属下一心值守,未曾留意周遭气味,怕是辜负殿下所问。”
“哦?”云昭华没有再追问。
“那可能是本宫连日伤病,嗅觉错乱,闻错了。”她放下车帘,动作从容,“没事了,你去忙吧。”
车帘落下的瞬间,云昭华眼眸骤冷。方才燕平应对得太冷静了,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可正是这份冷静,反倒显得反常。他像是早已备好了答案,等她来问。
有必要,再试一试。
她唤来卫七,低声吩咐了几句。
卫七领命,悄然退下。
马车行至午时,日头渐盛,车队在路边树荫下歇脚。
云昭华缓步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落座。侍女青鸢递过水囊,她伸出左手接过,仪态端庄,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狼狈,饮水动作自然流畅。
燕平的目光在她左手上微顿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继续低头检查马匹鞍具。他余光悄然扫过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白布缠得整整齐齐,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像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昨夜她抓他时,用的是左手,方才饮水,用的也是左手。右手连抬动半分都未曾有过。
她的右手应是受了极重的伤,却刻意隐瞒。
逞能。
他忽然想看看,这副硬壳底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