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泪痣 有意思。 ...
-
云昭华是被疼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所有痛楚一齐涌来,手腕处火烧火燎的疼,肩头的旧伤在发胀,后背也磕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她缓了许久,才睁开眼。入目是青灰车顶,车厢还算干净宽敞,身下铺着一层薄褥,角落置着一张矮案,旁侧叠着整整齐齐的薄被与一只素白瓷枕。
腕上伤口已被人重新包扎,细白棉布缠得齐整利落。她试着微动指尖,右手毫无知觉,唯有左手几指轻轻蜷缩,旋即再无半分力气。
她怔怔望着车顶,忽觉几分荒唐。
堂堂护国长公主,战无不胜的银甲军主帅,竟被至亲布下杀局,落得如此狼狈。
她极轻地嗤笑一声,散在车厢寂寂之中。
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撑不住,再度昏昏睡去。
再醒时,马车已不知行至何处。她想唤卫七,喉咙却干得冒烟,一个字也吐不出。
便在此时,车帘被人自外掀开。
天光涌入,刺得她微眯眼眸。来人逆光而立,身形极高,肩宽背阔,如一座沉山堵在车口。他并未入内,却自带一股敛而不藏的压迫感。
云昭华下意识向后微靠,旋即稳住心神,不动声色。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并未立刻作答,目光落到昭华手边的旧剑,顿了一瞬,才缓缓抬眼看向她,仿佛刚听见问话,微微退后半步,拱手道:
“奉王命,护送长公主北上。”他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
只这一眼,云昭华便觉他视线太过锐利,不似下属,倒似审视。她眉峰微蹙,下意识想去握剑,右手却只微微抽搐,连剑柄都碰不到。
“殿下醒了。”卫七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他看见车门口的人,眉头微紧,“燕护卫?”
“卫统领。”他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瓷瓶,微微欠身递出,“苏使正命我为长公主送伤药。”
卫七担心云昭华的伤势,匆匆接下药瓶,道了声谢,旋即跃上车厢:“殿下感觉如何?”
“他是何人?”云昭华低声问。
“北朔使团苏大人的贴身护卫,名唤燕平。”卫七压低声,“属下已打探过,此人在北朔军中颇有权势,此番专司使团安危。”
云昭华靠在车壁,盯着那只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白玉瓶。一个奉命护送的侍卫,竟敢擅自掀帘直视公主?还敢久久凝视她的剑与面容?她总觉得在哪见过此人。
“卫一与十七,回来了吗?”昭华出声道。
“尚未,不过已传信明日可至。”卫七回答。
云昭华沉默片刻,目光落回自己缠满白布的右手,声音沉而哑:
“战死的兄弟们,一律厚葬,以影卫之礼,追赠抚恤。”
“是。”卫七的声音庄严而郑重。
残阳沉落,暮色四合。驿站小厮点起灯笼,昏黄灯火在风里摇晃。
假扮成燕护卫的燕怀珩正靠在一棵槐树下,望向长公主的房间。脑中浮现白日所见——脸色苍白的受伤女子,湿发贴颊,睫羽浓黑,右眼眼尾有一颗极小的赤红泪痣,如宣纸上的一点朱砂,非但不显柔弱,反而生出一种冷艳逼人的锋芒,叫人移不开眼。此女心思敏捷,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仍然保持警惕。
不过最让他出乎意料的是那柄旧剑。鞘身古朴,鞘口却嵌着一圈银纹,刻着一朵莲。并非中原温婉画法,花瓣肥厚,叶脉粗犷,线条野逸而古拙。
他见过这图案。母亲生前常佩的香囊上,绣的正是这样一朵莲。那香囊她从不离身,即便褪色磨毛,丝线松脱,她却至死攥在手中,未曾松开。
长公主的剑上,为何会有同样的花纹?
“王上。”苏齐悄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您已在此站了一个时辰了。”
燕怀珩未回头,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槐叶,缓缓转动。
“苏齐。”他声线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我贴身护卫长公主。另外,派人去查,公主生平所有事,尤其她那柄剑的来历。”
苏齐应声,心中暗暗纳闷,贴身保护?王上竟对这位承华长公主上心至此?
燕怀珩没有解释。他转身步入西厢。
母亲临终反复念着“承华”,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线索就在眼前,他必须查清楚。
次日清晨,云昭华醒来时,卫一已在门外静候。
“殿下。”他跪地行礼,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不怪你。”云昭华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已稳了几分,“过来看看。”
卫一上前把脉、换药,仔细检视伤口,脸色愈渐沉重,良久不语。
“如何?”云昭华平静问道。
“若悉心调理,提笔写字尚可。”卫一顿了顿,字字艰难,“只是……握剑,再无可能。”
屋内气氛沉凝,结局早在意料之中,只是亲耳听见,仍如利刃剜心。
“我知道了。”云昭华垂眸,望着腕间白布,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
“手腕之事,不得对任何人透露。”
她抬眼,望向窗外。院中槐树下,立着一道黑色身影——卫十七。她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便寻不见,却是影卫中最擅隐匿、追踪之人。
“十七。”她淡淡唤道。
卫十七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殿下。”
“虎符我已交予陛下。”云昭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年少,未必能镇住银甲军。你回昭都,暗中护陛下周全。银甲军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卫十七唇瓣微动,终是重重叩首:“属下遵命!”
夜色已深,驿馆寂静。云昭华倚榻而坐,望着床边旧剑,心中盘算前路。
她如今兵权交出,右手被废,还被迫和亲,前路茫茫。北上之路需见机行事,若有机会,她必脱身离去。北朔使团的人谜团甚多,总得先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学会,左手执剑。
“殿下。”卫七在门外轻声道,“北朔使团前来请安,求见殿下。”
云昭华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人入内,为首者正是北朔使正苏齐,青袍玉带,精明内敛。身后跟着两名玄衣护卫,腰悬弯刀,气度沉稳。
云昭华的目光越过苏齐,径直落在右侧那人身上。他换了装束,依旧玄色劲装,却更贴身利落,领口暗纹隐现。
“北朔苏齐,见过长公主殿下。”苏齐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殿下重伤在身,本不该打扰,只是明日便要启程北上,有些事宜需向殿下禀明,故而冒昧前来。”
云昭华微微颔首:“苏大人不必多礼。”
苏齐说了几句客套安抚之语,云昭华随口应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玄衣护卫身上,未曾移开。
“苏大人。”她忽然开口,声线清冷淡然,“你身后这位护卫,本宫看着有些眼熟。”
苏齐微怔,连忙笑道:“殿下好眼力。此乃属下贴身护卫,姓燕,单名一平。此番北上,专司护卫殿下安危。”
“属下燕平。”他微微欠身,声低沉敛,尾音却微扬,“今日在马车前,已与殿下有一面之缘。”
云昭华眸色微冷。马车前是第一面?她想起来了,那日宫宴,北朔使团之中,她似乎见过这张脸。
她抬眸,直视于他。燕怀珩亦抬眼,四目相对。一者冷锐如刃,一者深不可测。
“姓燕。”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北朔如今,可是燕氏独大?”
燕怀珩不紧不慢地答道:“燕乃国姓,自然尊贵。不过朝中尚有刘、韩、赵几大世家,各据一方,倒也算不得独大。”
“哦?”云昭华点了点头,“那燕护卫是出身哪一脉?”
他面色不变,只垂眸道:“属下不过一介布衣,侥幸被王上提拔,不敢攀附世家。”
“布衣?”云昭华轻轻笑了一下,“本宫在军中多年,见过不少将领。燕护卫的气质,可不像是布衣出身。”
燕怀珩微微一晒,随即欠身道:“殿下谬赞。属下不过是跟着王上久了,耳濡目染罢了。”
云昭华勾了勾唇角,随即敛了笑意:“燕护卫误会了。本宫可不是在夸你。”
她话音落下,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转向苏齐:“苏大人,明日启程便按你所言安排。本宫身子不适,不留诸位了。”
苏齐连忙告退。三人转身离去,行至院门口时,云昭华忽然开口:
“燕护卫。”
燕怀珩脚步一顿,缓缓回身:“殿下有何吩咐?”
云昭华倚在榻上,眉眼清冷,那颗泪痣在灯下愈发动人。
“本宫的安危就交于你了。”
“属下必当竭尽全力。”燕怀珩深深看了她一眼,微一欠身,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气度依旧沉稳,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云昭华靠回榻上,望着空无一人的院门,眸色沉沉。
燕平。北朔国姓。一个敢直视长公主、敢在她面前藏锋的护卫。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