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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 可惜,再 ...

  •   昭都,西城驿馆
      烛火摇曳,将满室器物都镀上一层昏黄的光。
      “王上。”北朔使团使正苏齐躬身开口,“长公主归朝当众拒婚,折了太后的颜面,咱们递了折子,正好顺水推舟。若能和亲成功,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可解北朔今年粮草之困,借承华之力镇住朝中宵小之辈,可谓一箭三雕”
      “不过,长公主领兵多年,性子刚烈,杀伐果决,这样的女子,怕是不会乖乖听话。”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
      “不听话?”燕怀珩听到最后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觉得有趣,又似带着几分玩味。
      苏齐忙道:“王上自然英明神武。属下是说,这位长公主,恐非寻常女子可比。”
      三日前的宫宴,燕怀珩假扮成使团护卫也在场,他想起那个沉静的身影,不卑不亢,倒有几分胆色。可长公主功高震主至此,谢太后未必容得下她。他此来昭都,解北朔之困为公,查母亲旧案为私,至于承华内部要流谁的血,本与他无关。
      燕怀珩放下茶盏,窗外的雨越下越密。这场夜雨,不知要淋湿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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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云殿前,血色顺着台阶流淌,汇入雨水,蜿蜒成河。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陛下不能进去!危险啊!”
      “滚开!”
      少帝的怒吼穿透滂沱雨夜,竟压过了震耳的雷声与金铁交鸣。
      他未撑伞,也未着龙袍,只一身湿透的素色常服,长发散乱地贴在颊边,显是听闻消息后从寝殿一路狂奔而来。跑得太急,靴子踩在积水中打滑,踉跄间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却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依旧跌跌撞撞往前冲。
      “都给朕住手!”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炸开,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踉跄地扑到殿门前,在看清门槛上立着的那个人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云昭华浑身是血。
      银甲碎裂,甲片扎进皮肉里,与血水黏成一片。长发披散,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脸颊,握剑的右手不住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她的身后,倒了一地的影卫尸身,血迹将整片青石地面染得触目惊心。
      “阿姐!”他的声音骤然变调,红着眼眶就要冲上去扶她。
      “别过来!”云昭华厉声喝止,剑锋拄地,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眼底的血色未褪,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昭旭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他看见阿姐的眼睛—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红得像淬了血,里面翻涌着愤怒、痛苦、失望,还有洗不去的血腥。
      “阿姐……”他怯怯地再唤了一声,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淌下来。
      云昭华看着他,喉间发紧,终是一言未发。
      昭旭站在雨里,瘦削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下颌线条渐渐褪去少年的圆润,隐隐显出几分如先王般锋利的棱角。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一下,痛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母后……”少帝声音发颤,“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半分波澜,“你还小,朝堂险恶,有些事你不懂。”
      “朕不懂?”昭旭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朕是不懂,不懂阿姐为承华征战八年、护江山守黎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懂母后为何要对阿姐痛下杀手。“
      “朕更不懂,这承华的龙椅,到底是谁的。”
      殿内外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哗哗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沉闷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后的脸色骤然一变,凤目微沉,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陛下!”
      “母后。”昭旭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阿姐若是死了,朕也不要这皇位了。”
      说罢,他猛地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云昭华送他的十岁生辰礼,北朔进贡的利刃,削铁如泥——反手便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别过来!”昭旭后退一步,刀锋已刺破颈间肌肤,渗出血珠,“母后,让他们住手!否则朕现在便死在你面前!”
      太后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盯着儿子颈间的血线,嘴唇不住发抖,手指死死攥住手帕,指节泛白。
      “都住手……昭旭,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层冰冷的面具终于碎了,露出了为人母亲的惊恐。
      “母后,北朔的求亲国书,朕已经批了。”
      太后彻底怔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个一直在她掌控之中的儿子,竟会先她一步落子。
      “你什么时候……筹划的这一切?”
      “朕不是不知道母后想做什么。朕只是没想到,母后真的会对阿姐下杀手。”
      “来人。”昭旭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天子特有的锐利,“传旨—”
      “陛下!”太后厉声喝道,“你疯了?”
      “朕没有疯。”昭旭从怀中取出早已秘密拟好的旨意,他一直贴身藏着,不曾想真有一天派上用场。他扬声宣读,字字清晰:
      “护国长公主云昭华,才德兼备,勋绩卓著,特赐婚北朔国王燕怀珩,以结两国百年之好,永固邦交。即日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目光看向云昭华,声音软了下来:“阿姐,快走。北朔有求于承华,必不会亏待你。出了城门,有银甲军在,何人都杀不了你。”
      云昭华抬起头,看着弟弟。十四岁的少年用尽全力去护住亲人,像极了当年那个初执剑、拼尽全力护着承华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昭旭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寒光骤闪。
      谁也没看清那一刀从何而来。太后身后,一个始终垂首而立、毫不起眼的老太监,竟如鬼魅般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掠出殿外,手中握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铁刀片,快准狠地划过云昭华的右手手腕。
      “阿姐!”昭旭的尖叫声撕裂了雨夜。
      “殿下!”影卫们疾冲上前,却终究慢了一步。
      云昭华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那道线很细,细得像一根红线,可鲜血正从那条线里止不住地涌出来。这只握了十年剑的手,此刻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母后真是好手段。”
      昭旭哑声开口,踉跄着跪倒在昭华面前,一把撕下自己里衣的袖摆,手忙脚乱地去缠她腕间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线。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双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总也缠不紧实,血水依旧不断渗出来。
      云昭华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手。待他停住动作,才缓缓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青铜虎符。巴掌大小的虎符,正面刻着一个遒劲的“银”字,背面是一道道密密的纹路,那是银甲军的调兵信物,可调动驻扎在南境的三万银甲军。这枚虎符跟了她八年,从不离身。银甲军的每一个士兵都认得它,认得它的主人。
      她将虎符塞进昭旭手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银甲军,从此只听你一人调遣。”
      昭旭低头看着掌心的虎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青铜冰凉,上面还沾着阿姐的血。
      “好好做你的皇帝。”她抬手,替他抹去脸上的泪,指尖冰凉,动作却轻柔,“为君者,当断则断,不可优柔寡断。天下为重,社稷为先。”
      昭旭死死攥住她的手,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有泪水无声流淌。
      太后立在阶上,望着雨幕中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的儿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释然。
      旭儿长大了。
      她不能杀昭华,旭儿会恨她一辈子。但一个废了右手的长公主,去了北朔也翻不起浪。这是她最后的让步,也是最狠的算计。
      “来人,送陛下回宫,送长公主出宫。”
      卫七背着云昭华,一步步走向宫门。身后,卫九左臂重伤,被人架着,脸色白得像死人。卫十走在最后,脚步早已踉跄,身上数处负伤,却仍死死握着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十八名影卫,除了在外出执行任务的卫一和卫十七,皆应召入宫,如今却是死的死、伤的伤,仅余六人。
      云昭华被扶上马车时,忽然呕出一口血。她靠在车壁上,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一点一点暗下去,耳边的雨声也渐渐变得遥远。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父皇和母后还在,栖云殿外的杏花开得正盛,姨母抱着刚满周岁的阿旭站在树下,她牵着母后的手,仰头看花瓣飘落。
      “昭华,来,看看你弟弟。”
      她踮起脚尖,凑过去看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人。阿旭正好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眸子像两颗葡萄。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下便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喜欢你。”母后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昭华,以后要好好保护弟弟,好不好?”
      她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应:“嗯!我会一辈子护着他!”
      姨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昭华真乖。以后咱们一家人,要好好的。”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车帘缓缓垂落,雨声渐远,马蹄声踏碎了昭都的雨夜。昭都的杏花,在雨中一朵接一朵地被打落,零落成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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