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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进京 我自不会毁 ...

  •   刘济成的事传到王都时,正是午后。
      消息送入宫中,刘太后正在偏殿品茶。殿中铺着金丝织锦地衣,紫檀木雕花桌椅泛着暗沉的光泽,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地进贡的珍玩。她手中的茶盏是前朝官窑的贡品,价值百金。这般排场,哪里看得出北朔如今粮草短缺、民生艰难的窘境。
      听完信使的禀报,她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湿了袖口。
      “她敢?”刘太后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瓷器,“一个被承华赶出来的弃子,也敢动我刘家的人?”
      “太后息怒。”身旁的嬷嬷连忙上前擦拭,低声劝道,“此事尚无凭证,若贸然发难,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刘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去请兄长进宫。”
      刘济远入宫时,天已全黑。兄妹二人对坐于太后寝殿的偏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济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太后开门见山。
      “不办。”刘济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证据,办了就是自取其辱。”
      “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刘济远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太后放心,这笔账臣记着,但不是现在。”
      太后着急地攥紧了帕子:“可他们已经进京了,王上若执意大婚,本宫如何拦得住?”
      刘济远压低声音,凑近太后耳语几句。太后的眉头先是一皱,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她点了点头,也低声说了几句。
      “臣会安排。”刘济远直起身,“太后只需在明日,以‘不合规矩’为由,让长公主暂住宫外即可。至于王上那边,自有朝臣进谏,不必太后出面。”
      太后颔首:“就依兄长所言。”
      同一时间,和亲使团队伍已抵达朔京城外。云昭华勒马而立,望着远处城门上的“朔京”二字。燕怀珩策马与她并肩停在一处。
      他此行是微服出巡,不宜与和亲队伍一同露面,需先行回宫。他的目光在云昭华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向她右手的白布,表达着无声的关切。
      “此去入宫,必不会一帆风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刘氏那边不会让我轻易脱身。你要等我。”
      云昭华侧头看他:“我自不会毁约。”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是北朔王室的徽记。
      “持此令牌,可随时入宫。不必等任何人通传。”
      云昭华接过,攥在掌心。令牌冰凉,却莫名让人安心。
      “你自己小心。”她说。
      燕怀珩听见这话,唇角微扬,心中熨帖。他扬鞭,带着燕晟和一队亲信精骑率先入城,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洞内。云昭华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剩下的精骑留在城外,护着她在驿馆歇了一夜。
      次日清晨,云昭华换了一身正式装束。月白色骑装换成了一袭白色公主宫装,端庄贤静,透着一国长公主的气派。
      她换回乘坐轿撵,仪仗队伍缓缓向城门行去。
      城门口仪仗队已列队,彩旗飘扬,鼓乐齐鸣。礼官上前躬身行礼,宣读了太后懿旨,大意是长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宜即刻入宫,请先至城东行馆歇息,待身体调养好了再行觐见。
      云昭华心中冷笑,还没进城就开始使绊子,只道:“太后慈心,本宫领受。”
      礼官侧身引见。身后软轿上坐着一人——北朔二殿下燕怀瑾。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由四个内侍抬着,面容白净,眉眼与燕怀珩有三分相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温润,眼底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阴郁。
      “公主一路辛苦。”燕怀瑾拱手,语气随意,“王兄本该亲迎,怎奈早朝被朝臣缠住,脱不开身,倒是委屈了公主。本王代劳,公主莫要见怪。”话虽客气,却听不出半分歉意,倒像是在讽刺燕怀珩。
      云昭华隔着轿帘,淡淡道:“有劳二殿下。”
      燕怀瑾见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自来熟:“公主初到朔京,人生地不熟。这几日本王闲来无事,便自作主张替王兄略尽地主之谊,陪公主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城中风物。公主不必客气。”
      云昭华隔着帘子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二殿下盛情,本宫心领。只是初来乍到,诸事未定,待安顿下来再说。”
      燕怀瑾也不勉强,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本王便不打扰了。公主好生歇息。”
      仪仗转向城东,往行馆而去。燕怀瑾的目光落在越来越远的轿帘上,眼底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打量。
      朔京的行馆颇为气派,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木扶疏,一应俱全。
      行馆的仆从早早就列队在院中候着。六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管事娘子,齐齐整整站成两排,见云昭华进门,齐齐福身:“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领头的管事娘子笑容殷勤:“殿下,奴婢姓周,是太后娘娘特意指派来伺候殿下的。这些人都是宫里挑出来的,手脚麻利,规矩也好。”
      云昭华站在廊下,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管事娘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句“太后娘娘特意指派”,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云昭华语气平淡,“周妈妈带着他们领了赏钱后,便回宫去吧。”
      周氏一怔:“殿下,这些人都是太后……”
      “本宫说了,不需要。”云昭华打断她,看向卫七,“每人赏二两银子,送走。”
      卫七领命。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领了赏钱鱼贯而出。周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却也只能福了福身,匆匆回宫复命。
      青鸢凑过来,小声问:“殿下,人都送走了,这么个大院子,咱们人手不够可怎么办?”
      “我自有安排。”云昭华走进正厅,“本宫身边,不留来路不明的人。”
      午后,云昭华换了一身素色便装,只带了卫七和赵谦,从行馆侧门悄然出去。
      朔京的街市比昭都多了几分粗犷,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赵谦跟在云昭华身侧,低声道:“殿下,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有个市集,专做人口买卖。”
      云昭华点头:“去看看。”
      市集设在一条窄巷里,两旁是低矮的瓦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夹杂着劣质脂粉的气息。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蹲在墙角,眼神空洞,见有人来,也不抬头。
      云昭华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巷子深处的一间铺子。
      人牙子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夫人,想买什么样的?粗使的、贴身的、会针线的,都有。”
      “我自己看。”云昭华走进后院。
      院子里或站或坐着二三十人,大多是年轻女子和孩子,衣不蔽体,神情麻木。云昭华从他们面前走过,在一对姐弟面前停下。姐姐瘦得颧骨突出,却把弟弟护在身后;弟弟八九岁,一双眼睛很亮,盯着她腰间的剑。
      人牙子凑上来,压低声音:“夫人好眼力。这姐俩是一起被卖来的,爹娘都死在前年的瘟疫里。姐弟俩相依为命,姐姐死活不肯分开卖,好些主家嫌弟弟太小不想要,就一直搁在这儿了。”
      “这两个,我要了。”
      人牙子喜出望外,连忙报了个数。赵谦上前付钱,姐弟二人眼眶一红,连忙跪下来磕头。
      “起来。”云昭华转身继续往里走。
      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虽旧却干净,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写诗,字迹娟秀。云昭华问:“读过书?”女子抬头:“奴婢在沈府当差,跟着小姐识过字。”
      “沈府?”赵谦忽然开口,“哪个沈府?”
      那女子垂下眼:“北朔前御史中丞沈崇仁沈大人府上。”
      赵谦神色微变,凑到云昭华耳边低声道:“殿下,沈崇仁半年前因‘贪墨’被刘济远弹劾,抄家流放。府中女眷仆从大多被发卖。此人学识不错,是清流一派的骨干,和刘氏素来不和。”
      云昭华点了点头,看向那女子:“你在沈府做什么?”
      “奴婢是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陪小姐读书识字。沈家出事后,小姐被流放岭南,奴婢被卖到这儿。”
      “你可愿意跟我走?”
      那女子抬眼看了云昭华一瞬,似在思量,随即跪下:“奴婢愿意。”
      赵谦会意,又付了一笔银子。
      人牙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夫人好眼光,这几个都是她这儿最好的货色。
      出了巷子,云昭华问:“看出什么了?”赵谦答:“姐弟情深且有胆气,可慢慢培养。沈府丫鬟……属下觉得风险有些高。”
      云昭华接道:“她在地上写字,是等人来买。识字的丫鬟少见,故意展示本事,有胆有识。沈府与刘氏有仇,用她比用刘氏的眼线放心得多。”
      赵谦拱手:“殿下慧眼,草民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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