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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挑衅 礼尚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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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华还记得方丈的脸。
“老衲久居此寺,施主的父母,老衲曾见过。”
“太子妃跪在佛前,求了一整夜。求江山永固,求子民安康,求她腹中的孩子一生平安。”
“那孩子,想必便是施主。”
不过几日,那张脸已肿胀发黑,再无半分生前的温和。腕间那串从不离手的檀木念珠,被血浸透了,珠子一颗颗成了暗红色。两个小沙弥,还未长大,尚未读懂经文,便已合上了眼。
云昭华站在林间空地上,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三具悬吊的尸体上,光影斑驳,像一幅荒诞的祭奠。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丈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像断不了的念珠。
她想伸手,碰一碰那染血的僧袍。指尖刚要触到袖口,便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
“小心。”燕怀珩走到她身侧,五指扣住她的手指,将她往后带了半步。
云昭华没有挣,只是冷声道:“他们是故意的。”
燕怀珩脸色铁青,声音压得极轻:“这是挑衅。”
云昭华沉默片刻,抬起头。
“把他们放下来。”她说,声音沉得发涩,“派人送回寺里,入土为安。让他们回家。”
侍卫们上前割断麻绳,尸体一具具被放平。苏齐将燕晟的眼睛捂住,低声哄着:“别看,小公子,别看。”燕晟乖乖地把脸埋进苏齐的衣襟里,但可怖的画面还是映进了脑海中。
一个影卫低声惊呼:“殿下,这边还有东西。”
云昭华走过去。架子背后,一块牌位被倒扣在地上,沾满泥土。她弯腰拾起,翻过来。
“先妣谢氏之位。”
牌位背面有新刻的刀痕,歪歪扭扭几个字——“叛逃之人,不配受香火”。
苏齐站在一旁,看着那块牌位,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两个字:“王上……”
燕怀珩的目光落在那块牌位上,眼底的寒意比看尸体时更沉。他盯着那几个字,像要将它们刻进骨头里。
云昭华用袖口擦净牌位上的泥土,解下自己的帕子将牌位仔细包好,递给他。
“到了王都,我们找一座寺庙,重新点灯。”
燕怀珩接过,双目通红,指节攥得泛白,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他接过母亲的牌位,声音低哑地说道:“是我没有保护好母亲。”
云昭华看着他绷紧的侧脸,下颌线如同一道拉满的弓弦,眼神中带着一丝强忍的破碎。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闷闷地堵在胸口。
“这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进他心里。
云昭华抬手握住燕怀珩的手,指尖收紧,语气陡然转冷:“敌人想激怒我们。想看我们失态,想嘲笑我们——北朔王如何,长公主如何,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沉默的将士,又收回,凝在他眼底。
“可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这笔账,我会让他们十倍奉还。”
云昭华说完,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战马。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柄刀归入鞘中。燕怀珩听完她的话,眼底的翻涌已沉了下去,只余一片寒潭般的平静。他将包好的牌位仔细收入怀中,也翻身上马,扬鞭道:“走。”
三百精骑无声跟上,铁蹄踏过松软的林地,卷起残叶与尘埃。身后,三具遗体已被白布裹好,由几名士兵小心地抬上驮马,按云昭华的吩咐,原路折返,送回寺中。
后方的空地已恢复了寂静,只余泥土上的血迹和散落的麻绳,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在暮色中慢慢干涸。
出了林子,光线豁然开朗。草原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隐约可见炊烟与田垄。再往前行,一大片平整的田庄出现在眼前,田埂整齐,水渠纵横,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青砖大宅,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
田庄的路口,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个个衣饰整洁,垂手肃立。
这就是刘氏在封地的管事——刘济远的族弟,刘济成。
见云昭华和燕怀珩策马而来,刘济成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草民刘济成,奉家兄之命,恭迎王上、长公主殿下。封地简陋,还请王上和殿下莫要嫌弃。”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但云昭华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是猫戏弄老鼠之后,假惺惺地舔爪子。
燕怀珩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他策马从刘济成身边经过,目不斜视,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刘济成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云昭华跟上去,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刘管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刃上的霜,“林子里的东西,本宫替你们收了。下次要送东西,送到本宫面前来,别藏在路边——藏头露尾,不像刘家的做派。”
刘济成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云昭华已经策马走远,只留给他一个笔直的背影和扬起的尘土。
身后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二爷,这……”
刘济成抬手制止,望着远去的车队,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低声吩咐:“去给王都送信。”仆从领命,匆匆退下。
车队穿过田庄,青砖大宅被抛在身后。路边的佃农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个老农拄着锄头,对身旁的年轻人说:“看见没?那是王上和承华来的长公主。听说长公主以前也是带兵的,杀过人。”
年轻人伸长脖子:“长得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老农啐了一口,“刘家的人等着看笑话呢。这王都,不好进。”
云昭华听着这些闲话,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压着一团火。方丈的尸体在身后南归,牌位在燕怀珩怀中,刘济成那张假惺惺的笑脸还在眼前晃。
她倒要看看明日这张脸还能否笑得出来。
队伍在驿站歇下时,天已全黑。
云昭华独坐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礼尚往来”。她端详片刻,觉得左手写的字实在不成样子,气势全无,倒像是此地无银。罢了,她将纸条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对卫七道:
“去吧。不必取他性命,替方丈收个徒弟。”
卫七垂首:“属下明白。”
他带着两名影卫,无声没入夜色。
田庄的青砖大宅沉在黑暗里,只有后院书房还亮着灯。刘济成今夜睡不着。白天在路口被长公主当众落了面子,他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本想在王都的兄长面前邀功,如今这笔账不知该从何算起。
“贱人。”他低声骂了一句,“等到了王都,有你好看。”
话音刚落,窗纸被人从外面轻轻捅破。一缕青烟无声飘入,气味极淡,混在墨香和烛烟中,几乎察觉不到。刘济成揉了揉眼睛,觉得有些困倦,趴在案上,很快沉沉睡去。
门被无声推开。
卫七闪身入内,身后两名影卫分守门窗。他走到刘济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此人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狠戾。
卫七从怀中取出剃刀,利落地剃去刘济成满头黑发,又燃香在他额头烫下三枚戒疤。
卫七低头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方丈说,你与他有缘。从今日起,你替他修行。”
声音很轻,像在念经,语毕便转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烛火跳了跳,归于平静。
天亮时,刘济成是被额头的灼痛惊醒的。他抬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圆圆的焦痂。再摸,又摸到一个。三个,整齐排开。
他猛地坐起来,发凉的头皮让他浑身一僵。伸手一摸,光溜溜的,一根头发都没剩。脖颈上挂着一串陌生的念珠,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
他低下头,看见案上那堆散落的发丝,和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剃刀。
刘济成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跌跌撞撞扑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光头、戒疤、挂念珠的男人,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像一个被强行剃度的囚徒。
仆人们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他们的二爷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二爷……您这是……”
“啊!滚!”刘济成抓起茶盏砸过去,碎瓷溅了一地。仆人们慌忙退出去,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他跪在地上,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浑身发抖。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也知道,对方留他一条命,比杀了他更残忍。从今往后,他顶着这颗光头和额头上的戒疤,走到哪里都是笑话。
刘家的二爷,变成了一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