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执剑》春寒未尽

19、林深 你越来越像

　　云昭华天快亮才睡着，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她梳洗完毕、用过迟来的早膳，已是未时。她问青鸢为何不早些叫醒她，青鸢说是燕怀珩的意思，让她睡到自然醒。
　　云昭华走出门，午后的阳光铺满青石院落，晃得她微微眯眼。
　　再抬眼便看见燕怀珩已经立在马旁。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挽，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刃被收入锦缎鞘中，锋芒内敛却气势自生。云昭华的目光落在他衣袍上，莫名有些熟悉——这衣服的料子和暗纹，分明是她曾在青阳命人买下赏给“燕护卫”的那套。
　　她心中又浮起昨夜那个念头：今天的燕怀珩是心机深沉的灰狼，披着华丽外裳。
　　城门口，车队已整装待发。
　　韩崇与赵氏并肩站在门洞下。云昭华策马经过时，只微微颔首，韩崇抱拳回礼，并未多言。赵氏靠在丈夫身边，目送车队远去，低声说了句什么，韩崇侧耳倾听，点了点头。他手中握着一面令旗，朝城楼上一挥，城门两侧，三百精骑鱼贯而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这是韩崇昨夜便点好的护送人马，一路护送和亲队伍至王都。
　　赵谦牵着一匹枣红马，早已在车队中段等候。见云昭华目光扫来，他微微欠身，神色恭谨。
　　云昭华打量了他一眼。此人四十出头，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她听燕怀珩提过，赵家世代经商，茶叶、布匹、药材，甚至是马匹都有经营，对北朔边境各处关隘、市价、人脉都门清。这次能从刘氏手中传出求救信号，可见不是寻常商贾。她目光扫过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以白布包扎，想来就是被切下送来的“信物”。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臂膀，但需好好考察。
　　车队驶出城门，铁蹄踏碎寂静，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云昭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燕怀珩与她并肩同行。
　　赵谦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在卫七耳边低语几句。卫七点头，上前禀报：“殿下，前方五十里有处驿站，可歇脚补水。赵先生说再往北便是刘氏封地的边缘，那里有一片林子，他想提前去探一探。”
　　云昭华看了赵谦一眼。此人没有直接越级禀报，而是先告知卫七，分寸得当，行事谨慎。
　　“让他去，”她吩咐，“带上两个斥候，一个时辰内回来。”
　　赵谦领命，带着两个斥候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燕怀珩侧头看她：“如何？”
　　云昭华想了想：“心思细，胆子也大，就是不知道有几分忠心。”
　　“慢慢看，”燕怀珩说，“人到了你手里，随你怎么用。”
　　云昭华应了一声。
　　赵谦带着两名斥候回来时已接近黄昏。此时，车队正在一处溪流边歇脚。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云昭华面前，抱拳道：“殿下，前方那片林子草民探过了，没有伏兵痕迹。但林中有新鲜的马蹄印，约莫十余匹，像是巡逻的。草民推测，刘氏的人知道咱们经过，但没打算动手。”
　　云昭华点了点头：“辛苦了。今后有异常，直接来报，不必经由卫七。”
　　赵谦一顿，随即垂首：“是。”
　　他退下，与卫七低声商议明日的路线。
　　云昭华看着赵谦的背影，心中已有盘算。栖云殿一战，影卫死伤大半，她一直想择机补充人手。她已让韩崇从斥候营中挑选人手送来，通过筛选后再留在她身边。
　　她想了想，又唤住卫七：“影卫的事，除了韩将军送来的人，你也在沿途留意。江湖上有些独行客，若身世清白，本事够硬，也可招揽。不必拘泥于军中。”
　　卫七点头：“属下明白。”
　　暮色四合，营地升起篝火。
　　云昭华坐在火边，手中拿着干粮，慢慢嚼着。身侧传来脚步声，燕怀珩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只水囊。她用左手接过，饮了一口，又还给他。
　　燕怀珩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缠着的白布在火光下泛着微黄。他忽然开口：“还疼吗？”
　　云昭华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伤已经有些时日了，换了新药之后愈合得比预想中快，但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她动了动手指，淡淡说：“不碰就不疼。”
　　燕怀珩抬手握住她的右臂，避开伤口处，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触感粗粝。
　　“没什么感觉。”云昭华说，语气很淡。
　　“真的？”他的指尖停在她指节上，没有移开。
　　“骗你做什么。”
　　燕怀珩没有接话，只是将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拇指从她掌心缓缓划过，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
　　云昭华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没感觉？”他问。
　　云昭华被噎了一下。这人，绕来绕去，非要她说实话。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右手，沉默了片刻。
　　“……有一点。”她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哪一点？”
　　“就是有一点。你还要问多细？”她忽然抬眼瞪他，火光映在眼底，带着几分恼意。
　　燕怀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他忽然觉得，她恼羞成怒时的样子，比平日冷厉果决更让人移不开眼。
　　“好好养着，别再使力。”
　　云昭华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忽然大了，卷起火星子。云昭华下意识缩了缩肩。燕怀珩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云昭华的肩上。披风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松柏清香。
　　两人并排坐着，身影被篝火拉长，投在草地上，几乎叠在一起。
　　“明日跟紧我。”燕怀珩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火堆上。
　　云昭华侧头看他：“怕我应付不来？”
　　“怕你再受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温柔。
　　云昭华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冷，甚至有些热，可还是将披风拢得更紧，挡住半边脸颊。
　　远处，赵谦正与几个斥候围坐，低声说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明天的路线。
　　过了一会，赵谦站起身，走到云昭华面前，拱手道：“殿下，草民方才算了算，若明日寅时出发，可以在天黑前绕过刘氏封地边缘，多走三十里，但更安全。”
　　云昭华想了想：“不必绕。照原路走。”她顿了顿，“刘氏若想动手，在哪都能动手。绕路反显得咱们怕了。”
　　赵谦只道：“殿下英明。”
　　他退下后，燕怀珩低声说：“你倒是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云昭华望着跳动的火焰，“是赌她不敢。王都还没到，她若在路上动手，等于给你送借口。她没那么蠢。”
　　燕怀珩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焰火。
　　“你越来越像北朔的王后了，”他说。
　　云昭华瞥了他一眼：“王上的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草原上的夜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又被风吹散。也许是他坐在身侧的缘故，云昭华觉得风声和狼嚎都远了几分，连篝火的噼啪声也不那么刺耳了。她靠着一块青石，缓缓闭上眼，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寅时出发时，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队伍没有点太多火把，只前方十余骑各执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几颗浮动的萤火。
　　行至辰时，天色大亮。那片墨绿色的林线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越逼越近。
　　“殿下，前方就是刘氏封地的边缘。”赵谦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林子不大，但树密，若有人设伏，不易提前发现。草民昨日探过外围，内部没敢深入。”
　　云昭华望着那片林子。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将树冠染成一片金绿，看上去宁静祥和。但越是宁静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刀。
　　“进。”她说。
　　燕怀珩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百精骑无声散开，前后左右各留出三十步的间隙，形成一个松散的方阵。卫七带着几名影卫策马贴近云昭华两侧，苏齐带着人护在燕晟身侧。
　　队伍无声地没入林中。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参天的栎树与松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残片。马蹄踏在落满松针的软泥上，声音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吞没，四周静得只听见风吹树梢的呜咽。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光线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小片被刻意清理过的空地。
　　三具尸体被悬吊在枯木搭成的架子上，麻绳勒着脖颈，脚尖离地不过一尺。衣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胸口各有一处伤口，像是被利刃贯穿后又在血泊中浸泡了很久。他们的脸低垂着，看不清面目。
　　云昭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翻身下马，走到几具尸体前。
　　“殿下小心埋伏。”卫七紧护身侧提醒。
　　待看清三人时，云昭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是僧袍。
　　是前些时日路过寺庙中的方丈和两个小沙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