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杀局 这场由至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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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华十三年，三月十二，春寒未尽。
三日前，护国长公主云昭华凯旋归朝。
宫宴之上，谢太后当着满殿文武，含笑提起她的婚事：“昭华如今已二十有二，婚事不可再耽误。可有中意之人，本宫替你做主。”
云昭华垂眸，银甲未卸，声线冷而稳：“臣女愿为承华守边，终身不嫁。”
太后脸上笑意未减，眼底那点温软，却瞬间冻成冰。
长公主云昭华，与国都昭京同名。先王与王后早逝，她十四岁披甲上阵，以女子之身扛起护国重任。如今幼帝渐长，兵权旁落，她功高震主，早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隐忧。
当夜，北朔国主燕怀珩的求亲折子送入宫中——愿以百年互市、永不开战为聘。
太后将折子压在案头，不批，不驳。
此后三日，风平浪静。
唯有少帝云昭旭暗中塞来的一纸字条，仍藏在云昭华袖中。
上面只有二字：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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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昭都下了一场薄雨。到了午间，薄雨化作倾盆，雷电交加，整座城池都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
“殿下，今日还去宫中吗？”影卫统领卫七轻声问道。
云昭华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指尖抚过手背那道旧疤。昨晚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说先皇后在世时如何待她好，说昭旭小时候如何黏她，说她这些年为承华吃了多少苦。说到动情处，太后还红了眼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这道旧疤，那是她年少征战时留下的，太后竟还记得。
她记得太后说这话时的表情——温柔、慈爱，甚至带着几分愧疚。那般模样，让她几乎放下了心中的戒备，忘了宫宴之上的逼迫，忘了归朝时的层层眼线。
“去。”云昭华收回思绪，“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昭旭是她亲弟，太后是她姨母。
她不愿至亲反目。今日入宫，她便请辞离开，退回边地驻守，或许能换来彼此安好。
酉时三刻，雨势正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雾。
云昭华带卫七与两名影卫入宫，朱红宫门一道道阖上，沿途宫人垂首避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整座皇宫，静得诡异。
“卫七。”她低声唤道。
“属下在。”
“今日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卫七沉默一瞬，才道：“羽林卫换了岗，宫门处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
云昭华脚步一顿。
羽林卫换岗，本是常事。但换得这样突然，又恰在她入宫这日……
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既入了宫，便没有回头的余地。
栖云殿中，灯火通明。
太后谢氏端坐在凤椅上，见云昭华进来，笑着招手：“昭华来了，快坐。身上淋湿了没有？快拿手炉来，给长公主暖手。”
云昭华依言行礼，在客位坐下。她环顾四周，发现殿中只有太后和几个心腹女官，不见昭旭。
“陛下今日去太傅那里听课，晚些才来。”太后像是看出她的疑问，笑着解释，“你先陪本宫说说话。”
“是。”
太后今日兴致很高，拉着她说了许多闲话。聊宫中的花开了，新进贡的茶叶不错，南临送来的质子如何谦顺乖巧。句句温和，笑意却完美得像一张面具。
云昭华一一应着，神色平静，心中却越发警觉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噼噼啪啪地砸在殿顶上，如擂鼓般用力捶打着这座宫殿。
太后忽然话锋一转，指尖轻叩茶盏：“昭华，本宫听说，你府上的影卫，个个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云昭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都是先王留下的旧部，不过略通武艺。”
“略通武艺？”太后掩唇轻笑，“本宫可是听说，当年你在南临战场上遇险，是卫七一人一刀，杀出一条血路把你救出来的。这样的本事，可不算‘略通’。”
“今日正好。”她放下茶盏，脆响刺破安静。
“让他们进来，给本宫看看。”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狂风裹挟着雨水灌入殿中，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一队羽林卫鱼贯而入，手中长枪泛着寒光。他们迅速占据了殿中各处要道，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卫七和两名影卫立刻拔刀，挡在云昭华身前。
“太后！”云昭华霍然起身，声音冷厉，“这是何意？”
太后没有回答。她端坐在凤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昭华，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终于缓缓裂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冰冷与狠戾。
“昭华，”太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太强了。”
云昭华瞳孔微缩。
“自你十四岁挂帅，承华的每一场胜仗，都刻着你的名字。”太后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满朝文武只知护国长公主，不知天子。百姓山呼千岁，恨不得把万岁二字也奉于你身。昨日更有一道折子，要拥立你为摄政王。”
她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凤袍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云昭华盯着她，声音发紧：“臣女从未觊觎宫中。昭旭是我的亲弟弟，我护他还来不及，怎会有二心。”
“本宫知道。”太后站在她面前三步之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若想反，这天下早就是你的了。可正因为你不想，本宫才更怕。”
她轻退一步，挥了挥手，没有再看昭华一眼。
云昭华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在此刻碎成了齑粉。
她终于明白，太后不是在防她，而是在防她的“势”。她这个人，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还活着，还有兵权，还有威望，就永远是悬在昭旭头顶的一把刀。
近前的羽林卫率先发难，一刀从侧面猛地劈来，直取云昭华的脖颈。
云昭华拔剑出鞘，剑身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寒芒。然而剑刚出鞘，她便觉出不对，手臂发软，指节酸麻，那柄跟了她十几年的剑，竟比平日重了三分。
她心中一凛。今日察觉入宫有异，太后递来的茶，她只假意抿杯便放下了，并未饮下。若不是茶水......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身旁的暖手炉上。入殿时太后亲手塞给她的，“春寒料峭，你刚从战场回来，别冻着。”那只手炉她捧了半个时辰，掌心一直是热的。此刻那热度混着麻意正沿着她的手臂蔓延。
“卫七！”她咬牙低喝。
卫七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哨。尖利之声穿透雨幕。
不出片刻，殿外传来厮杀之声。留守宫外的影卫闻讯赶来，与宫门处的羽林卫缠斗在一处。
“冲出去！”云昭华一声厉喝，剑锋横扫，逼退近前的两名羽林卫。她运剑时只觉气血翻涌，指尖的酸麻已蔓延到手腕，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沉。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出剑依然凌厉，羽林卫竟看不出她已中了暗算。
卫七护在她身侧，刀刀致命。鲜血溅上她的银甲，她也顾不上擦拭。
两名影卫断后，四人且战且退，朝殿门方向杀去。
影卫护着她冲到殿门处，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扇。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浇灭了门边几盏宫灯。云昭华冲出殿门的瞬间，迎面一刀劈来——她侧身闪过，反手一剑刺穿来人咽喉。剑尖刺入的刹那，她手臂一颤，险些握不住剑柄。她咬紧牙关，将剑从那人喉间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殿下！这边！”
殿外台阶下，十余名影卫正与羽林卫混战在一处。
卫九回头，看见云昭华冲出殿门，眼中顿时亮了：“殿下出来了！兄弟们，护着殿下走！”
十余名影卫如潮水般涌过来，将云昭华护在中间。他们个个带伤，衣甲残破，却死死地挡在她身前，一步不退。
卫九冲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云昭华一眼，发现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忽然脸色一变：“殿下，您中......”
“闭嘴。”云昭华声音发紧，“走，不要恋战！”
话音未落，又有大批羽林卫涌出。太后站在殿门口，凤袍被风吹起，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的声音穿过雨幕，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长公主旧伤复发，神志不清，持械闯宫、杀伤禁卫——就地斩杀，不必留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决绝：“今日便是血溅栖云殿，本宫自会向天下人交代，定要护得承华江山安稳！”
云昭华握剑而立，银甲染血，长发湿透，右眼尾那颗赤红泪痣在雨光里冷艳如血。
她抬眼，望向殿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姨母。
阿旭。
承华。
她守了八年的家国，却想要她的命。
雨势更大，砸在她的脸上，冷透骨血。
羽林卫枪尖齐指，寒光成片。刀枪碰撞的闷响湮在雨里，倒下的人影层层叠叠。
这场由至亲布下的杀局，终究是要以血来收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