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效忠 这只 ...
-
厅中一片死寂,云昭华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赵氏身上,静静等她继续。
“半个月前,”赵氏哽咽道,“刘氏的人找上妾身,说只要妾身在和亲车队入城后制造些乱子,拖延行程,便可保妾身全族富贵平安。妾身一直不肯,他们便抓了兄长,前些日子还送来一截断指……”
“妾身被逼无奈,只好答应。本想今日宴会上让丫鬟在公主衣物上洒些无色无味的迷药,公主昏睡一两日,便可名正言顺留在镇北休整。丫鬟失手后,妾身只好让人趁夜潜入驿馆马厩,偷偷卸下几枚蹄铁,再在马料中掺些巴豆。马匹接连病倒,车队便无法按时出发,只能在镇北多留几日。妾身反复叮嘱,只许动马,不许伤人……”
赵氏抬起头,泪如雨下:“妾身从未想过要害公主性命啊!”
云昭华看向韩崇:“韩将军,这些事,你当真不知?”
韩崇站在一旁,双拳紧握,声音嘶哑:“臣……只知她近日来心神不宁,问过几次,她都说思念娘家。臣公务繁忙,未曾深究。是臣愧对妻子。”
“是妾身瞒着将军。”赵氏连连叩头,“将军什么都不知道,殿下要罚就罚妾身一人。”
“夫人可知,”云昭华的语气沉下去,“这两人携带的刀上淬了剧毒,沾身即致命。他们根本不是来卸蹄铁、掺巴豆的,而是来杀人的。”
韩崇满目愕然,赵氏更是面如死灰,声音发颤:“不是的……怎么会有毒……妾身明明只让他们动马,绝对不伤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夫妻二人对望一眼,只觉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赵氏。”云昭华的声音不高,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行刺和亲公主,按律当诛。不过,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赵氏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第一,从今日起,刘氏若再以你娘家要挟,不得隐瞒韩将军,更不得再做任何对不住王上与和亲之事。”
赵氏连连叩首:“妾身答应!妾身什么都答应!”
“第二,”云昭华转向韩崇,“韩将军,你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但你的‘中立’,在这场博弈中已经行不通了。刘氏敢动你的妻族,就是在逼你站队。你若再中立,下一次他们要挟的,可能就不是你的妻族,而是你的性命,甚至你麾下将士的忠诚。”
韩崇沉默片刻,重新跪下,重重叩首。
“臣愚钝。”他的声音沉重而坚定,“臣韩崇,从今日起,誓死效忠王上、效忠公主。刘氏若敢犯上,臣第一个提兵北上。”
燕怀珩起身,走到韩崇面前,伸手扶起他:“韩将军,本王信你。”
短短四字,让韩崇内心大石落地:“臣定不负王上信任。”
“韩将军,还有一件事。”燕怀珩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楚,“赵氏的兄长赵谦,本王已派人救出。”
韩崇浑身一震,赵氏更是惊得抬起头,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云昭华眉梢微挑,看向燕怀珩,心中暗忖:这人早就布好了局,只等她出面收网,当真棋高一着。
燕怀珩朝门外示意。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面容清瘦,与赵氏有几分相似。
赵氏看见那人,眼泪瞬间决堤:“兄长!”
赵谦快步上前,扶住妹妹,眼眶通红:“阿妹,我没事。王上对赵家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韩崇站在原地,若说方才还有犹疑,此刻已彻底折服。王上运筹帷幄,不仅救出妻兄,还以德报怨宽恕了内人,这份手段,他心悦诚服。
他再次跪下,大声道:“臣替韩家、赵家全族谢王上、公主大恩,从今往后,韩赵两家只忠于王上与公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云昭华上前,亲手扶起韩崇,又扶起赵氏。
“韩将军,夫人,起来说话。”
赵氏握住云昭华的手,泣不成声:“殿下……妾身对不住您……”
“你也是被逼无奈。”云昭华替她擦去眼泪,声音柔和下来,“往后好好辅佐韩将军。夫妻一体,同舟共济,才能渡过风浪。”
赵氏连连点头,扭头看向韩崇。韩崇也望着妻子,目光中满是心疼与愧疚。他伸手,握住赵氏的手,十指紧扣。
“夫人,”他声音低哑,“这些年委屈你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云昭华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她想起青鸢说过,韩崇与赵氏是少年夫妻,成婚二十余年,从未红过脸,是镇北城出了名的恩爱典范。今日这一局虽险,却既收服了韩崇,又保全了这对有情人。
众人散去时,已是四更天。
云昭华送燕怀珩出驿馆,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小路上。夜风拂面,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与凉意。
燕怀珩侧头看她:“这局棋,公主下得不错。”
云昭华唇角微扬:“其实刺客的刀上没有淬毒。”
燕怀珩脚步微顿,侧目看她,眼底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知道。”
云昭华一怔:“你何时发现的?”
燕怀珩语气平淡:“赵氏一个内宅妇人,能想到的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调动的不过是些护院杂役,哪来的剧毒?至于韩崇,等他回去想上一夜,自然会明白中了你的计。”
云昭华轻哼一声:“王上倒是火眼金睛。”
“彼此彼此。”燕怀珩学着她的口气,“你编这个谎,是想看看赵氏的反应,也想逼韩崇做决定?”
“不全对。”云昭华顿了顿,“我是想看韩崇听到‘刀上有毒’时,会不会下意识替妻子辩解。他若只顾请罪而不问青红皂白,那便不值得拉拢。好在他第一反应是震惊,而非推脱。”
燕怀珩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你连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不及王上运筹帷幄。”云昭华原话奉还。
燕怀珩唇角微弯,靠近她,在她耳边低语:“方才那番‘夫妻一体’,说得极好。”
云昭华没接话,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发热。
“你早就知道赵氏被人胁迫?”她岔开话题。
“知道。”
“你也知道她会安排人翻墙制造混乱?”
“知道。”
“那你为何不提前阻止?”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非要让她走到最后一步,让我来当这个‘恶人’?”
“因为只有她走出了这一步,韩崇才会被逼到必须抉择的境地。”燕怀珩说,“只有你亲手揭穿、又亲手宽恕,韩崇才会把这份忠诚记在你头上。”
云昭华略一迟疑:“你这是把功劳往我身上推?”
“你是未来的北朔王后,韩氏的忠诚,记在你头上,与记在我头上,并无分别。你我本就是一体。”燕怀珩顿了顿,“况且,你比本王更会收买人心。”
云昭华怔了一瞬,垂下眼,只当没听见。
“还有一事,赵氏的兄长赵谦,心思缜密,此次是他主动发出的求救信号。此人可用,日后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云昭华挑眉:“你思虑周全,我自愧不如。”
走到驿馆门口,燕怀珩停下脚步。
“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云昭华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轻了几分:“你也早些歇息。”
燕怀珩站在驿馆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微凉,心头却温热,唇角不自觉扬起。她回头了,还叮嘱他早些歇息。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他们之间,已经不仅仅是王上和公主,而是你和我。
云昭华屋中早已备好热水,浴桶热气氤氲,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褪去外衣,将身子浸入温热的水中,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整日的紧绷与算计,仿佛都在这水中化开了几分。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
韩崇的效忠只是第一步,刘氏已挑衅到如此程度,日后必是一场硬仗。
还有燕怀珩在耳边低语时温热的呼吸——“你我本是一体。”
她睁开眼,望着氤氲的水汽,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个无赖,谁跟你是一体……”
燕怀珩分明能自己收服韩崇,却把功劳让给她;也能提前阻止赵氏,却偏偏留她来做这个宽恕之人。他要帮她立威,要让镇北将士知道,长公主不是任人宰割的和亲棋子,而是有手腕、有仁心、值得效忠的王后。
她捧起一捧水,浇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滑落。
他为什么如此信任她?就不怕她借机培植自己的势力,反咬一口?
——“公主比本王更会收买人心。”
云昭华觉得自己是被热气熏迷糊了,怎么满脑子是他。
她从浴桶中起身,换上干净的寝衣,打开窗户透气。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城楼上传来悠长的更鼓声,一夜将尽。
不是她会收买人心,是他把人心送到了她手上。
这只深藏不露的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