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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疑云 那一刻 ...

  •   云昭华昨夜也没睡好。
      窗外檐角滴水,一声一声,像漏了的更漏。
      她躺在榻上,脑中反复翻涌着两个念头——谢氏,莲花剑纹。一个死在北朔边境,一个来自承华宫中。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她的剑是母后给的。
      那年她十四岁,母后在南征途中病重,已无力回天。母后将剑递到她手中时,并无特殊交代,只说是谢家的传家宝——外祖父传给了舅舅,舅舅战死后又传给了母亲。如今交给她,是希望她能够保护自己,保卫承华。
      燕平的母亲,或许真的是谢氏同宗族人。许是哪一支的姑娘,远嫁北朔,所以才见过这莲花纹?可据她所知,谢氏众多女眷中,不曾有远嫁北朔之人,便是嫁出承华境的,也寥寥无几。
      不过,燕母离开承华之时她尚未出生,时日久远,许是她不知道。何况,谢氏宗族庞大,分支众多,还是要派人回谢家宗族去查。
      还有燕平的答案,她要尽快得到。
      窗外的天已蒙蒙亮了,檐角还在滴水,雨歇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
      青鸢端着早膳进来,看见云昭华坐在床榻上,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冷,右眼尾的泪痣在晨光中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冷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殿下,今日的早膳是方丈特意备的素斋。”青鸢放下食案,“还有每日一盅的药膳,殿下服用后,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云昭华看了一眼食案。虽是寺中简单食材,菜品却做得颇为精细。只是今日的汤羹颜色深褐,药味刺鼻,与之前温补的浓白汤羹截然不同。
      她执勺轻尝,入口苦涩,带着一股陌生的药气。
      “去唤卫一。”她放下勺,微一沉吟。
      卫一很快来了。他仔细验过药膳,嗅了嗅,又取少许尝过,眉头渐渐皱起。
      “殿下,今日的汤羹,方子换了。”他斟酌着措辞,“其中有一味‘续骨草’,乃北朔王室药圃才有的珍品,民间买不到。这药膳……是针对筋脉断裂之症的生筋接骨方。”
      云昭华眉心微皱。
      她昨日在牌位前,亲口对燕平说了“我右手手筋被废”。今日,汤羹便换成了生筋接骨方,还是出自北朔王室的秘药。燕平的本事远比她预想的还大。
      “知道了。退下吧。”
      卫一退下后,云昭华独坐窗前,将昨日牌位前的对话又回想了一遍。她总觉得燕平的身份呼之欲出,可还差最后一片证据。
      “云姐姐!”
      燕晟的声音断了她的思绪。他从门外探出小脑袋,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嘴里还在嚼着什么。跑到她身边,一眼看见了桌上那只还没收走的白瓷盅。
      “这是什么?”他踮起脚,往盅里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好苦的味道。”
      “药膳。”云昭华笑了笑,“你怎么跑来了?没用早膳?”
      “还没有。”燕晟摇头,又凑近那药盅闻了闻,忽然说,“这个味道……我认得。”
      云昭华一怔:“你认得?”
      “嗯!”燕晟点头,“我小时候淘气,骑马摔过一次,刘太医给我开的药就是这个味道,苦得很!我每次喝都要哭。”
      云昭华心中一动:“刘太医?”
      “就是专为我家里看病的。”燕晟说着,像是想起了伤心事,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父王还在,母妃也还在……”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含混道:“嗯,许是我记错了。云姐姐,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啊。”
      “好,姐姐不问。”她没有追问,摸了摸他的头,“庙里的素斋味道不错,你还没尝过吧?快去尝尝。”
      燕晟眼中有光,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闲话,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门阖上的瞬间,云昭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清冽如霜。
      “卫七。”她扬声唤道。
      卫七闪身入内:“殿下。”
      “你去办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一阵密语。卫七听完,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云昭华在寺中漫步,一边思索着心中的谜团。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正殿后方的一处小院。院中有一棵古槐,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闭目养神。
      云昭华认出了他,昨日入寺时,那位站在山门内、眉目慈和却气度沉静的老方丈。她本想绕开,老僧却先开了口。
      “施主请留步。”
      云昭华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方丈大师。”
      老僧睁开眼,目光澄澈如深山古潭,不锐利,却能映照人心。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不高不低:“施主心绪不宁,若不嫌弃,陪老衲坐坐。”
      云昭华略一迟疑,还是坐了下来。
      老僧捻着念珠,不急着说话。风从树梢穿过,带下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石桌上。他捻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施主可知道,这叶子为何会落?”
      云昭华一怔:“秋来叶落,自然之理。”
      “自然之理。”老僧重复了一遍,微微点头,“那施主可知道,人为何会遇见?”
      云昭华没有回答。
      老僧笑了笑,将叶子放回桌上,任风吹走。他抬起头,看向云昭华,目光里有一种穿透岁月的温和。
      “老衲久居此寺,往来香客无数。施主的父母,老衲曾见过。”
      云昭华心头猛地一紧:“大师认识我父皇母后?”
      “先王与先王后,曾路过此寺。”老僧的目光望向远处,仿佛在翻一卷泛黄的经书,“那年先王还是太子,带着太子妃北上巡视边务,路过此地,在寺中歇了一夜。”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沧桑:“太子妃跪在佛前,求了一整夜。老衲问她求什么,她说,求江山永固,求子民安康,求……她腹中的孩子,一生平安。”
      老僧看向云昭华的脸,又收回目光。
      “那孩子,想必便是施主。”
      云昭华眼眶发红,指尖微微发颤。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此刻听着老僧平静的叙述,仿佛看见母后挺着肚子跪在佛前的虔诚背影。她忽然明白,为何踏入这座寺院时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原来母后的气息,还留在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中。她想念父王,想念母后,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先王后是个了不起的女子。”老僧轻轻叹了口气,“她心里装的是天下,是黎民,是承华的万世基业。只可惜,天不假年。”
      云昭华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将感伤的情绪平复了下去。她抬起头,看向老僧:“大师,那偏殿里的牌位……”
      “谢氏。”老僧接过她的话,声音更低了些。
      云昭华心中一凛。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老僧的目光又飘向远处,“有个孩子抱着她的牌位来到寺里,求老衲替她点一盏长明灯。那孩子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一声都没哭。”
      “后来,他每年都来。”老僧说,“每年添油上香,从不间断。老衲问他,为何不把牌位带回北朔。他说,这里离母亲的家乡更近,她若想回家,可少走几步路。”
      云昭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大师。”她抬起头,声音有些涩,“那位燕施主……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僧看着她,目光温和却深远,像一口古井,不见底。
      “施主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问老衲?”
      他捻起一颗念珠,在指尖转了一转。
      “施主可知,为何有人初见便觉熟悉,有人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
      云昭华没有回答。
      “因为缘分这件事,不在眼,在心。”老僧将念珠放下,“施主的心,其实已经认出了他。只是施主的头脑,还在找证据。”
      云昭华心中一震。
      老僧站起身,朝云昭华合十一礼。
      “老衲的话,只能说到这儿了。有缘人自会化解,无缘人强求不得。施主且宽心,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留下的,也总会留下。”
      说完,老僧转身走向殿内,步履从容,念珠轻响,渐渐远去。
      古槐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云昭华膝上。她拾起来,叶片翠绿,脉络分明。
      云昭华起身,穿过回廊,走向偏殿。
      偏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长明灯还在燃着,灯火安稳,不摇不晃。供桌上,那只青铜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余一炉冷灰。
      云昭华从香案下取出三支新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先妣谢氏”四个字。
      她郑重的拜过,将香插入香炉,望向牌位,仿佛对面真的站着一位谢氏。
      “我不知道你和承华谢氏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为何死在边境。但你有个好儿子,十年了,从未忘了你。”她的声音渐渐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查清真相。若你真是谢家人,我一定会送你回家。”
      说完,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燕平……这不是他的名字吧?”
      殿门外,燕平无声地立在廊柱后,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长明灯的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软。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心底有了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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