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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碎片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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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七记着时辰,此刻正值午睡的时间。他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绕到后院,借着廊柱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贴近苏齐的厢房。苏齐午睡向来警醒,卫七不敢大意,从怀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铜管,轻轻探入窗纸,吹入一缕青烟。那迷烟无色无味,遇风即散,不消片刻,房中便传出苏齐越发深沉的呼吸声。
确认无误后,卫七屏息闪身入内。他在苏齐的行囊中翻了片刻,很快摸出一只檀木匣子,匣中收着几份文书。最下面一份,用的是宫中专用的云纹宣纸,末尾盖着北朔王玺,批字墨迹犹新。
他不敢久留,将文书铺在桌案上,取出一张薄纸覆上,用炭笔细细描摹。笔锋走势、提按顿挫,一丝不差。描完,他将文书放回原处,把木匣摆回原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从潜入到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卫七回到云昭华的房间,将描摹的诏书递到她面前。
“殿下,苏齐贴身收着一份北朔王批复边关军饷的诏书抄本。属下趁他午睡时描了一份,笔迹应当分毫不差。”
云昭华将字条和诏书并排摆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诏书上的批字只有寥寥数语,但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收笔时微微上扬,与字条上“转”字的最后一钩如出一辙。“燕”字的横折,折角方正,不加修饰,与诏书上“北”字的折笔完全一致。
果然是他。
她闭上眼,脑中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飞速旋转、拼合,初见时他掀帘直视,全无护卫的敬畏;青阳县遇刺,他被刺客围剿;每日的药膳,随意调动太医和王室秘药;苏齐对他的恭敬与服从;身份尊贵的燕晟唤他“小叔叔”;那些字条,一笔一划,与眼前这份诏书上的批字分毫不差……还有,他对她的暗中关心和隐瞒防备,似有目的,又远远超出了一个护卫应有的边界。
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不是燕平。
他是燕怀珩。
北朔的王。
她的未婚夫。
原来早在他掀开车帘的那一刻,命运就已将答案藏在了她的眼前。她不知该怒他欺瞒,还是该谢他相护。这个人,从初见起就如此特别。
夕阳已沉,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云昭华将字条和诏书仔细叠好,重新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燕怀珩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刀。
她望着那个背影。
好一个燕“护卫”。
怪不得。怪不得刘氏要杀他。
青阳县那夜的两拨刺客,如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第一波刺客冲她而来,有人想杀她,不管成败,都能挑起她与承华王室的矛盾,搅乱承华内部。可他们不知道,谢太后早已废了她的右手,若要杀她,何必多此一举。这拨刺客背后,多半是萧逐玉的手笔。他需要一个混乱的承华,好让南临趁虚而入。
第二波刺客直奔燕怀珩。刘氏与南临早已结为姻亲,若北朔与承华和亲、两国盟约一成,刘氏在南临那边的布局便成了笑话。况且燕怀珩微服出巡,若死在这荒郊野外,连死因都无人知晓,可谓一举多得。
还有萧逐玉。他先是“偶遇”使团,与燕平照面,试探的眼神藏都藏不住。后来又在青阳茶楼“巧遇”她,自曝望北楼是他的产业,还送她《北朔山川志》。那本书表面无害,却详细标注了北朔的山川关隘,他是怕她到了北朔不熟悉地形,还是怕她死得太慢?此人两次出现,时机都巧得过分。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萧逐玉在承华经营多年,与谢太后交好,又与刘氏暗通款曲。他在昭都的茶楼,既是情报网,也是联络站。他一边向谢太后示好,一边为刘氏传递消息,左右逢源,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使团两次遇袭,他未必亲自出手,但一定知情,甚至,刺客的行踪和时机,都是他提供的。
一个被南临抛弃的质子,竟将两国的棋局玩弄于股掌之间。
云昭华的心中一片澄明。有人布下棋局,可她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亲自落子,不能再做被动的那一方。
今夜。
她要去会一会这位北朔的王。
“青鸢。”她扬声唤道。
青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殿下,可是要喝茶?”
“不。”云昭华顿了顿,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替我寻一身衣裳来。”
云昭华走到铜镜前,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银簪子,长发如瀑般泻下,遮住了半边脸颊。
青鸢放下茶盏,打开衣箱翻找起来。殿下的衣物不多,大半是赶路时穿的劲装,剩下的几套便服也多是素色,不饰花纹。她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觉得太寡淡,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不合适。
“那件青色的。”云昭华从镜中看了一眼,淡淡开口。
青鸢抽出那件青色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缎,领口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殿下极少做这样的打扮。
“就这件。”云昭华说。
衣裙上身,云缎如水般垂落,将云昭华原本冷冽的气质衬得多了几分温婉。青鸢又替她重新绾了发,不再是白日里随意的发髻,而是挽成一个低调却精致的高髻,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
云昭华从妆奁中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点在唇上。又用指腹沾了少许,在脸颊上匀开。镜中的女子眉眼清冷,泪痣殷红,唇色却不复往日的苍白,多了几分生气。她很少这样郑重地装扮自己,便是宫宴之上,她也多是银甲束发,不施脂粉。
青鸢看得有些呆了,忍不住小声说:“殿下真好看。”
云昭华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好戏即将登场。
“你去后院禅房,”云昭华吩咐道,“请燕护卫到后院。就说……本宫有事相商,请他务必赏光。”
青鸢愣了一下,应声退下。
云昭华口中的“燕护卫”已经从廊下穿过,缓步走入禅房,在窗前站定。
片刻后,方丈从门外进来,在他身后停下。
“王上。”
燕怀珩没有回头。
“当年您来这里的时候,还不及桌子高。”方丈的声音苍老而平和,“转眼间,已是一国之君了。”
“您母亲的牌位,老衲每日都让人擦拭。长明灯从未熄灭。”
“多谢大师。”燕怀珩转过身,看着方丈。老和尚眉须皆白,眼神却清亮如初。
“大师,我暗查多年未有结果,一直未能给母亲一个交代。”燕怀珩说,“可如今,却发现了新的线索。公主的剑上,有和我母亲香囊上一模一样的莲花纹。”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令堂的香囊,老衲见过。她入殓时,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香囊,掰都掰不开。”
“我知道。”燕怀珩说,“那是她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所以您觉得,那位施主与令堂有关?”
“我虽不知道是何关系,但这是唯一的线索。我不能放弃。”燕怀珩的声音很低,“公主可以帮我查,不过她提出的条件,让我很犹豫。”
“她和母亲一样,都不想留在北朔。”
方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上,恕老衲多一句嘴。公主与您乃是天作之合,莫让执念遮住眼前人。世间万事皆可等,唯有真心不等人。”
燕怀珩没有回答,他望向云昭华厢房的方向,久久不语。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青鸢的声音:“燕护卫,殿下请您后院一见,说有事相商,请您务必赏光。”
燕怀珩眉峰微挑。她竟然主动派人来请,今日是怎么了?
“殿下还说了什么?”他问。
“殿下只说这些,别的奴婢不知。”语毕,青鸢便行礼离开。
燕怀珩沉默了一瞬。方丈看着他,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多言,起身告辞。
燕怀珩独自站了片刻,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柏的清香。檐下的灯笼将回廊照得通明。燕怀珩走过偏殿,穿过月洞门,抬眼的瞬间,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云昭华站在那棵古槐下,背对着他。一袭青色衣裙,长发高挽,白玉兰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泪痣如血,唇色嫣红,似一柄出鞘的剑,又似一朵夜里悄悄绽放的花。
燕怀珩的脚步停在了几步之外。
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法移开。
他见过银甲染血的她,见过倔强坚韧的她,也见过受伤苍白的她,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她。惊艳如夜风掠过花苞,可多年的直觉又警示他——不对劲,像昙花一现前的妖异,像幽香里藏着的针。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扑向花蕊的飞虫,明知可能有刺,却已收不住翅膀。
他定了定神,抬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