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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易 但他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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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与承华的交界地带,没有雄关,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将两国的土地悄然分开。河北是北朔,河南是承华。河床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界碑,正面刻着“承华界”三字,背面已风蚀难辨。
云昭华勒马停在界碑旁,望着对岸。河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这条河,便要踏上北朔的国土了。何时才能再回承华,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白布。伤口还在疼,但已经能微微活动几根手指了。卫一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也许是那些药膳起了作用,也许是那瓶金创药确实灵验。
她的影卫死伤大半,如今可用之人不过一掌之数。到了北朔,她不能只靠别人。左手剑必须尽快练成,否则她连自保的筹码都没有。
她攥紧缰绳,目光沉了下来。
她不会退缩。
草原的天气瞬息万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前方有座寺庙,可先避雨!”探路的护卫来报。
车队转向,沿着一条荒废的小径行了约莫一刻钟,一座古朴的寺庙出现在视野中。寺庙不大,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藤蔓,显得颇为荒凉。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字迹已模糊难辨。
寺内比想象中干净,虽无香火,却无蛛网尘埃,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寺里的方丈正领着两个小沙弥同燕平说话,言语表情间仿佛是熟悉之人。
云昭华缓步走向正殿。殿中供奉着一尊佛像,面容慈祥,低眉垂目。她站在佛前,抬头望了许久。
母后生前也信佛。小时候,母后常带她去寺里上香,教她如何合掌、如何跪拜。她说,心中有佛,便不惧世间苦难。可母后自己,却没能逃过苦难。
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连日以来的委屈、迷茫、疼痛一齐涌上心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
母后,女儿就要离开承华的土地了。北朔不是我的家,女儿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但女儿不会认输。您教过我的,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香火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的面容。她站了很久,才睁开眼,转身离去。
穿过偏殿,走到后院。一间不大的耳房,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云昭华推开门,愣住了。
房里没有佛像,没有香客,只有一张供桌。桌上铺着素白的桌布,一只青铜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笔直。供桌两侧各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焰稳稳的,不摇不晃。
供桌上方,悬着一幅素色帷幔。帷幔后,是一个牌位。
无漆无饰,干干净净,只在侧面刻着一行小字:
“先妣谢氏之位。”
云昭华走近,俯身细看。那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刻骨的心意。不知是何人如此用心,为这位谢氏点了这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燕怀珩走进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牌位上,沉默不语。
殿中很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云昭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牌位,轻声问:“这是何人的牌位?”
燕怀珩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是我母亲。”
他望着那牌位,目光深远,“她死在北朔和承华的交界处,离这里不远。”
云昭华心头一紧。
“我多年来一直在追查她的死因,却一直没有线索。”他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公主佩剑上的莲纹,与我母亲的香囊图案一模一样。”
“所以你才对我的剑感兴趣。”云昭华说。
燕怀珩没有否认。
十年了,他查遍了所有线索,只想找到答案。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死,她生前念着的“承华”,到底与什么有关。
殿中很静,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云昭华望着那牌位,心中翻涌。
牌位上写着“吾母谢氏”——她姓谢。与母后同姓,与谢太后也同姓。是巧合,还是另有渊源?她想起自己剑鞘上的莲花纹,脑中飞速思索着。
“你母亲姓谢。”她说。
“是。”
“承华谢氏?”
“我不知道。”燕怀珩的声音很平,“她从不提家族往事。我只知道她生于承华,旁的一概不知。公主的出现让我重拾线索,故而想请公主告知剑的来源。”
云昭华沉默了片刻。她转身走到供桌前,抬手轻轻拂过长明灯的灯罩。玻璃温热,灯火在她指尖跳动。
“我可以告诉你剑的来源,甚至可以帮你查母亲在承华的一切。”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承华各族盘根错节,你一个外族之人,根本查不到。”
燕怀珩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不过——”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要助我练成左手剑。待到日后必要时,助我离开北朔。”
殿中更静了。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又稳住了。
燕怀珩一怔,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要离开北朔。”他说。
“我从没想过要留在北朔。”云昭华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妨告诉你,我右手手筋被废,和亲也是被迫的。我云昭华,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到了北朔,等时机成熟,我要离开。”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你帮我,我助你。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燕护卫可以考虑清楚,本宫随时等你的答案。”
语毕,云昭华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独留燕怀珩站在牌位前,看着那盏长明灯,良久未动。
当夜,使团众人为避雨,皆宿在寺中。
燕怀珩躺在榻上,长明灯的火苗在眼前晃了一整晚,闭上眼也散不去。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幼年时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只是母亲寝殿里隔出的一间小室。没有名贵的文房四宝,只有一张旧书案,一方砚台,几支秃笔。母亲坐在案前,他站在一旁,踮着脚看她在纸上写字。
母亲执笔,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承华。
“母妃,这是什么字?”
母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她的掌心很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珩儿,记住,这是承华。”她说,“但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不认识这两个字。”
母亲将写着字的纸折好,用烛火燃尽,纸灰纷飞飘落。
她把“承华”写了一遍又一遍,在纸上,在心里,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深夜。
直到她死。
画面忽然碎了。
旷野之上,狂风大作。
母亲躺在地上,衣裳沾满了血和泥。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像只是睡着了。
他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母妃!母妃!”
他喊了很多声,没有人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父王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像铁。
“谢氏叛逃承华,已被守军就地格杀。”
他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王。
“叛逃?不可能!母妃不会——”
“她本就是承华人。”父王冷声打断他,“承华人,终究要回承华。朕留不住她。”
他跪在母亲身边,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角挂着已经干了的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他翻遍了她身上的衣物,没有银钱,没有包袱,没有字条,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她“叛逃”。
一个要逃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是叛逃……不是叛逃……”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从嘶哑到无力,最后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父王已经走了。旷野上只剩他一个人,跪在母亲的尸体旁,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无人回应。
燕怀珩猛地睁开眼。
帐中昏暗,一盏孤灯将灭未灭。他浑身是汗,心跳如擂鼓。
梦。
他已许久未曾梦见过母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母亲不想留在北朔。
她也不想。
他本想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云昭华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许他们可以圆满地在一起。可她却先提出了交易的条件——她要走,她要离开北朔,离开他。
他想起她站在牌位前的样子,气势十足,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战场上跟人谈条件。明明是她有求于人,却硬是说出了一副“你爱答应不答应”的架势。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的。也许是她第一次用左手握剑的时候,也许是她手不能提却还在替他包扎的时候,也许是她策马冲入马群、逆光而立的那个瞬间。
也许,是第一眼看见那颗泪痣的时候。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她走。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长明灯还在燃着,灯火安稳,不摇不晃。
像她站在牌位前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