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执剑》春寒未尽

11、阿晟 他和她，可

　　营地的晨光透过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又悄悄爬上少年的眼睑，将他从沉沉的睡梦中唤了出来。
　　燕晟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右腿膝盖隐隐作痛，那是昨天逃跑时摔的。他闻了闻，衣衫整洁，带着皂角的香味，不像在牧民帐篷里时那么臭烘烘的了。
　　昨日的记忆涌现在燕晟的脑海中，野马群的蹄声如雷，尘土漫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双手臂从天而降，将他从死亡边缘捞了起来。他被仙女姐姐给救了。
　　燕晟对这位救命恩人非常好奇，早晨用膳时，赖着苏齐问来问去，终于知道了云昭华的身份，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小婶婶，不是丑八怪，不是坏脾气，而是一位武功高强、人美心善的公主。只是苏齐说小叔叔有自己的安排，不让他暴露真实身份，且公主身上有伤，也不让他去打扰公主。
　　不能去打扰，那就是说，可以偷偷去看一眼？
　　他猫着腰溜出帐篷，躲过几个正在换岗的护卫。营地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拉住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年轻护卫，仰着脸问：“请问，昨天救我的那个姐姐住在哪里？”
　　卫九低头一看，是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认出了他：“你是昨天马群里那个小孩？”
　　燕晟拼命点头。
　　卫九想了想，指了指营地东侧最大的那顶帐篷：“殿下住那里。不过你别乱跑——”
　　话音未落，燕晟已经跑远了。
　　云昭华的帐外传来卫七的声音：
　　“殿下，昨天您救的那个孩子来了，一直躲在帐外偷看。”
　　她微微一怔，想起昨天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把他带进来吧。”
　　帐帘掀开，露出一道小小的身影，一张白净的小脸，鼻梁挺直，眉眼弯弯，样貌颇为俊秀，只是下巴上还蹭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大约是逃跑时被树枝刮的。
　　燕晟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灰色棉袍，站在门口，有些局促，鞋子在地上蹭了蹭。
　　“进来坐。”云昭华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眼底也多了些温度。
　　燕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右手上的白布。
　　“你的手还疼吗？”他问。
　　云昭华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顿了一下：“不疼了。”
　　“姐姐骗人。”燕晟不信，认真地说，“昨天我看见你的手腕流血了。”
　　云昭华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莫名柔软。这孩子，像极了阿旭小时候，天真、黏人、藏不住话，却又很通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燕晟眨了眨眼，想起苏齐的交待，便含糊道：“我叫……阿晟。”
　　“阿晟。”云昭华点了点头，“好名字。”
　　“姐姐，”燕晟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你昨天好厉害！比小叔叔还厉害！”
　　“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燕晟握紧小拳头，语气郑重得像在发誓。
　　云昭华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燕怀珩走了进来。
　　他巡查回来，就听苏齐慌慌张张地汇报燕晟不见了。他猜测燕晟偷偷跑来找公主，果然在这。
　　云昭华抬眸，与燕怀珩四目相对。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阿晟，莫打扰公主。”燕怀珩开口。
　　燕晟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燕护卫来得倒是快。”云昭华语气淡淡。
　　“这孩子不懂事，打扰殿下了。”燕怀珩微微欠身。
　　燕怀珩看了燕晟一眼，伸出手：“走了。”
　　燕晟走到帐帘处，忽然回头：“姐姐，你好好养伤，我晚点再来看你哦。”
　　话音未落，人已经缩着脑袋一溜烟钻了出去，生怕被小叔叔拽回来。
　　出了帐篷，燕晟拽住燕怀珩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叔叔，公主姐姐的手肯定还疼呢。我看见案上的药瓶没打开。”
　　燕怀珩沉默了一瞬，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知道了。回帐去，别再乱跑。”
　　燕晟乖乖点头。
　　燕怀珩立在帐外，望着那顶半掀的帐帘，忽然转身，又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云昭华正低头看着右手，手腕处的伤虽已重新包扎，却疼得厉害。她听见脚步声，抬眸看见是他，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也未说话。
　　燕怀珩的目光扫过案角，那只白玉瓷瓶，果然原封不动。
　　“殿下的手伤，不宜拖延。”他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许多，“那药是北朔太医院配的，止血生肌最是灵验。殿下若信不过，可以让卫一查验。”
　　云昭华看着他，没有接话。
　　“殿下身体要紧。”燕怀珩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来，“殿下若执意不用，属下只好每日来换一瓶新的。殿下不嫌烦，属下倒是不怕跑腿。”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无赖。不等云昭华开口，他便转身出了帐篷。
　　云昭华胸口的那团火终于蹿了上来。
　　每日来换一瓶？
　　威胁她？
　　她一把抓起案上那只白玉瓷瓶，扬手就要砸出去，手臂僵在半空，指节攥得发白。
　　可砸了又能怎样？他明日照样送一瓶新的来。她砸一瓶，他送一瓶，倒显得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将瓷瓶重重搁回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用白不用。
　　“卫一。”她扬声喊道。
　　卫一很快进来。云昭华将瓷瓶推过去：“验验这药。”
　　卫一拔开瓶塞，倒出少许药粉，嗅了嗅，又尝了一点，点头道：“殿下，是上好的金创药，实为难得，无毒。”
　　“那就用。”云昭华将右手伸过去，赌气般地道。
　　卫一小心地揭开她右手的纱布。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痂黏在布上，一点一点地撕开，像扯着皮肉。云昭华疼得发抖，牙关咬紧，却硬是没有吭声。
　　卫一将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又重新包扎妥当，叮嘱道，“殿下这几日务必注意，不可再牵动伤口。”
　　“嗯。”
　　药粉渗进伤口，传来丝丝清凉，将云昭华的火气熄灭了几分。她渐渐冷静下来，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反常。她回想起燕平的话：能随意调取太医院金创药的人、能让苏齐俯首帖耳的人、能调动北朔精锐骑兵的人，还有能让阿晟叫出“小叔叔”的人——必定是北朔身份尊贵之人。
　　燕平，你到底是谁？
　　午后，车队继续北上。
　　天高云淡，草原无边。
　　云昭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目不斜视。北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一言不发，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云姐姐——”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
　　云昭华微微侧头，看见燕晟骑在一匹矮脚马上，正朝她挥手。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小袍子，头发也梳整齐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燕晟从后面赶了上来，笑嘻嘻地说，“姐姐你骑的真快，我都追不上你。”
　　云昭华微微一笑，好像看见这个孩子就会开心。
　　燕晟见她没有赶自己走，胆子大了起来，骑马又靠近半步，压低声音说：“姐姐，你是不是生我小叔叔的气啦。我小叔叔其实人很好的。他就是嘴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
　　云昭华应声道：“我没生气”。
　　燕晟回头瞟了一眼远处策马跟在后面的燕怀珩，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小叔叔昨天还偷偷问我‘你有没有上药’，他可担心你了！”
　　苏齐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燕晟全当没看见，继续自说自话。直到燕怀珩策马靠近，他才溜走。
　　云昭华没有回头，但那一直绷着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燕怀珩策马靠近，想说什么，她都冷冷地别过脸去，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卫七跟在后面，看在眼里，不敢多嘴。
　　青鸢倒是忍不住了，策马凑近卫七，小声问：“哥，燕护卫是不是得罪殿下了？”
　　卫七瞪她一眼：“别乱说话。”
　　“可我看着就像嘛，”青鸢嘟囔，“殿下以前从没这样对人。”
　　卫七没接话。
　　青鸢想了想，策马靠近云昭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跟燕护卫……”
　　“没有。”云昭华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宫跟一个护卫，没什么关系。”
　　这话不轻不重，恰好被策马从旁经过的燕怀珩听见。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没什么关系。
　　他沉默地策马走远，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懊恼。或许，他确实该找个机会告诉她。
　　他和她，可不是“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