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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码头行市,暗线初成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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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彭城的天还浸在一片灰蓝的冷雾里,城隍庙的门便被推开一道缝。
阿丑率先走了出来,身上的麻布衣裳依旧破烂,却被他仔细用草绳捆了边角,肩头的伤口贴了块从破布上撕下来的软布,虽还渗着血,却不再与衣衫粘黏。他将那四十多文钱叠好,塞在贴身的麻布夹层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钱沿,心里盘着昨夜老乞丐的话。
风雪虽停了,地面却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阿丑脚步放轻,避开路上几处积着污水的泥坑,一路往城南码头去。
此时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
青灰色的石阶上,挑着担子的货郎、扛着麻袋的脚夫、摇着折扇的商客挤挤攘攘,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船缆碰撞的咯吱声混在一起,汇成彭城最鲜活也最粗砺的市井声浪。
阿丑刚走到码头入口,就被刀疤刘的手下拦了下来。那小子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了阿丑,伸手一推:“愣着做什么?李老板的货船刚靠岸,赶紧去扛,晚了今天连饭钱都挣不着。”
阿丑没吭声,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李老板的船停在最外侧的码头,船上堆着十几袋沉甸甸的粮米,还有几箱用桐油刷过的货物,看标识,是从江南运来的丝绸。
“小子,过来。”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边,正是李老板,他瞥了眼阿丑,语气带着不耐,“手脚麻利点,把这些米扛到巷口的粮铺,一袋一文钱,别偷懒耍滑。”
“是。”阿丑应道,走到麻袋前,弯腰、屈膝、发力,将一袋百斤的米袋扛上肩头。
肩头的伤口被猛地牵扯,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窜,阿丑的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硬是没让米袋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脚步稳稳地往岸上走,每走一步,小腹的抽痛就加剧一分,喉咙里的腥甜又翻涌上来,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的脚夫见了,有人嗤笑:“这小子看着瘦巴巴的,倒还有点力气。”
“不过是硬撑,等会儿就得趴下。”
阿丑充耳不闻,一趟又一趟地扛着米袋。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冰面上,瞬间化作一小滩水渍。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僵,肩头的伤口也越来越疼,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老周就站在不远处的货堆旁,一边整理着账本,一边留意着阿丑。见他扛了七八袋米,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渗着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老周是码头的老脚夫,干了二十多年,见多了年轻力壮却吃不了苦的小子,也见多了像阿丑这样,看似孱弱却憋着一股劲的人。
晌午时分,阿丑终于扛完了所有米袋,又帮着李老板把丝绸箱子搬完。算下来,正好六十四文,和昨天一样。
他接过钱,攥在手里,走到老周身边,从怀里摸出两文钱,递了过去:“周叔,买碗热茶,谢你昨天搭话。”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倒懂礼数。”
两人走到码头边的茶摊,找了个角落坐下。阿丑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寒意。
“昨天听你跟刀疤刘说,想多挣点钱?”老周呷了口茶,开口问道。
阿丑点头:“嗯,想在码头站稳脚跟。”
老周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码头这地方,光有力气不够。你看那些商客,来来往往,做的都是大生意,咱们这些脚夫,不过是赚点辛苦钱。”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短打、背着布包的年轻人:“那小子叫小豆子,跟你一样,是个孤儿。他不扛货,天天跟着商客跑,记路线、看行情,现在已经能帮着江南的商队跑腿了,一个月能挣五吊钱,比咱们扛一辈子货都强。”
阿丑心中一动,想起了老乞丐昨夜说的“别只盯着眼前一口吃的,要盯着别人看不见的活路”。
“周叔,那……怎么才能跟着商队跑腿?”他连忙问道。
老周笑了笑:“得懂行。首先得认货,知道什么货值钱,什么货容易出问题;其次得记路,彭城周边的巷子、码头、驿站,都得摸透;最后得会说话,能哄着商客,让人家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行也不容易,商队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还得提防着劫匪和地痞。刀疤刘他们这些人,就专抢跑单帮的小商贩。”
阿丑默默记在心里。他看着来往的商客,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衣着、携带的货物、交谈的内容。
有穿着绸缎的布庄老板,手里拿着账本,跟船家讨价还价,计较着每一文钱的运费;有背着药箱的郎中,身边跟着伙计,箱子里装着各种药材,正急着赶往城北的药铺;还有几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眼神警惕,像是在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商人从身边走过,嘴里念叨着:“可惜了,这批茶叶晚了三天,曹家的茶行已经收了货,这下又得压在手里……”
阿丑的耳朵动了动,立刻跟了上去,在一旁的货堆后停下,悄悄听着。
“王老板,怎么了?”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跟上来,问道。
王老板叹了口气:“还不是曹家。今年彭城的茶行都被曹家把持了,他们定的收货价压得极低,咱们这些小茶商,要么低价卖给他们,要么就只能烂在手里。”
“那咱们不能找别的买家吗?”
“找了,北边的茶商嫌运费贵,南边的茶行又跟曹家有勾结,根本不接咱们的货。”王老板一脸愁容,“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小茶铺,就得关门了。”
阿丑心中了然。曹家不仅在彭城横行霸道,还把持着本地的生意,难怪老乞丐说官府也惹不起。
他默默记下这件事,又留意着其他商客的谈话。
“听说了吗?城西的盐场出了问题,官府查得严,盐价涨了一倍。”
“何止盐场,江南那边的漕运也被曹家的人搅了,听说有船沉了,里面全是私盐。”
“还有,最近彭城城外的山里,总有人说看到奇怪的光,像是……龙影?”
这些零碎的消息,像一颗颗珠子,被阿丑悄悄记在心里。他想起老乞丐的话,“码头人多货多,来往的都是商人,消息最杂,机会也最多”,此刻才算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下午,阿丑依旧在码头干活,却不再只是埋头扛货。他会主动跟来往的商客搭话,问一些货物的问题,帮着老周整理货单,记住不同货物的特征和运输规矩。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丑手里攥着六十四文钱,心里却比昨天充实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回城隍庙,而是绕到码头附近的杂货铺,买了一小包粗盐和一块糙面的布。粗盐能消毒,糙面的布则能用来包扎伤口。
回到城隍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刀疤刘又带着人在庙门口等着,见了阿丑,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钱,数了数,冷哼一声:“还是六十四文,没长进。”
他把钱揣进怀里,又踹了阿丑一脚:“明天给我多挣点,不然,扒了你的皮。”
阿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没说话。
老乞丐从稻草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刀疤刘的背影,又看向阿丑,见他只是揉了揉胳膊,脸上没有丝毫怨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阿丑走到老乞丐身边,坐下,从怀里拿出粗盐和糙面的布。他小心翼翼地拆开肩头的旧布,用清水擦了擦伤口,撒上一点粗盐,疼得他眉头紧锁,却依旧咬着牙,用糙面的布仔细包扎好。
“今天在码头,听到什么了?”老乞丐忽然开口。
阿丑一愣,随即把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茶商被曹家压价、盐场涨价、漕运出事、山里有奇怪的光。
老乞丐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不错,没白去。”他缓缓道,“茶商的事,是曹家垄断生意的证据;盐价涨了,是官府和曹家勾结的迹象;漕运出事,怕是曹家在做私盐的勾当;至于山里的光,恐怕和你祖父留下的秘密,脱不了干系。”
阿丑心中一震:“老人家,您知道山里的光是什么?”
老乞丐摇了摇头:“只知道那山叫青龙山,是彭城的龙脉所在,传说上古时期,有人在那里布了封印。”
他顿了顿,看着阿丑,语气郑重:“你记着,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在码头挣钱、学本事,还要多留意青龙山的消息。那里,是你将来必须去的地方。”
阿丑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老乞丐又道:“还有,曹家的人,你暂时别招惹。但他们的把柄,你要悄悄记着。总有一天,这些把柄会变成你翻身的利器。”
“嗯。”阿丑应道,目光坚定。
夜深了,城隍庙的人都睡熟了,只有阿丑还靠在墙边,睁着眼睛,看着庙外的夜色。
他的手里,还攥着今天挣的六十四文钱。这钱不多,却像是他在彭城七里扎根的第一颗种子。
他想起白天在码头听到的消息,想起老乞丐的叮嘱,想起曹虎的嘴脸,想起曹氏的权势。
恨还在,却藏得更深了。
他不再只是想着报仇,而是开始规划自己的路:在码头学本事、记消息、找曹家的把柄,等时机成熟,就去青龙山,探寻祖父留下的秘密,再一步步往上爬,直到能真正站在曹氏面前,讨回所有的债。
夜风从庙门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阿丑心中的坚定。
彭城七里的夜,依旧黑暗而混乱。
但阿丑知道,只要他心里的光不灭,只要他一步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他能走出这片泥泞,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
他轻轻摸了摸贴身的夹层,那里放着那六十四文钱,也放着他的希望。
明天,依旧要去码头。
依旧要扛货,依旧要听消息,依旧要悄悄积攒力量。
但他知道,他的路,正在一点点变清晰。
青龙山,曹家,彭城七里……
我曹阿丑,迟早,掀翻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