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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庙藏锋,老丐传语 夜色彻 ...


  •   夜色彻底吞没彭城,风雪又起。
      细碎的雪粒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又冷又疼。阿丑裹紧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裳,一手攥紧那六十四文铜钱,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小腹,一步步走回城隍庙。
      身上每一处关节都在发酸,肩头的伤口早已和破烂衣衫粘在一起,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曹虎那一脚力道极重,直到现在,他每走一步,小腹依旧阵阵抽痛,喉咙里时不时泛起腥甜。
      可他脚步却稳得异常。
      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像是给了他一身看不见的筋骨。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挣来的钱,不多,却重过曹府里所有锦衣玉食。
      临近城隍庙,远远便看见庙门口影影绰绰。刀疤刘带着几个手下蹲在墙根,正烤着一小堆捡来的干柴,火光映着几张凶戾的脸,显然是在等他。
      “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刀疤刘抬起头,目光落在阿丑身上,上下打量一圈,见他一身泥水、脸色惨白,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直接累死在码头,喂了运河里的王八。”
      阿丑没说话,走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递了过去。
      “今日扛货挣的钱,留了饭钱,剩下的都在这里。”
      他没打算把钱全交出去。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身上一文钱不留,早晚死得更快。
      刀疤刘伸手一把抓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皱:“就这么点?你是不是偷偷藏了?”
      “没有。”阿丑声音平静,“我扛一袋米才一文钱,一天下来,也就几十文。”
      刀疤刘显然不信,伸手就要搜身。
      旁边那老乞丐忽然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一个半大孩子,在码头扛一天货,能挣几个钱?你真把他逼急了,他往运河一跳,你连这十几文都没有。”
      刀疤刘动作一顿,回头狠狠瞪了老乞丐一眼,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恶狠狠瞪着阿丑:“算你识相。明天一早,继续去码头。挣回来的钱,要比今天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阿丑微微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刀疤刘,找了个离火堆稍近、又相对避风的角落,缓缓坐下。
      火堆噼啪作响,暖意微弱,却好歹能驱散一点寒气。
      阿丑蜷缩起身子,轻轻抚摸着肩头的伤口,疼得眉头紧锁。曹虎的嘲讽、踹在身上的力道、周围人的冷眼,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屈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
      可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慌乱、无助、甚至绝望。
      今日在码头,他靠自己的力气,换了饭,挣了钱。
      原来,他不是只能任人踩踏。
      原来,只要肯拼、肯忍、肯熬,他也能抓住一条活路。
      “在想曹府那小子?”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阿丑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那老乞丐不知何时挪到了他旁边,正坐在稻草堆上,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目光平静,却像是能看穿人心。
      阿丑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曹家嫡系,在彭城横着走,你惹不起。”老乞丐声音平淡,“以后见着,躲远些。”
      “我不想躲。”阿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他们欠我的,我迟早要讨回来。”
      老乞丐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异色。
      他在这城隍庙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流民乞丐,有哭天抢地的,有麻木认命的,有凶狠好斗的,却从没见过一个刚被逐出家族、差点冻饿而死的少年,眼神里藏着这么重的执念。
      “报仇?”老乞丐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就凭你现在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一顿饱饭都要靠乞讨,连一个地痞流氓都惹不起,还想跟曹家斗?”
      阿丑脸色一白,却没有反驳。
      老乞丐说得没错。
      现在的他,确实不堪一击。
      别说整个曹氏,就算只是一个曹虎,他都远远不是对手。真要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我知道我现在很弱。”阿丑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冻疮和血泡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我不会一直弱下去。”
      “我可以扛货,可以干活,可以学本事。总有一天,我会变强,强到他们再也不能随意欺辱我。”
      老乞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少年脸上跳动,映着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明明满身泥泞、衣衫破烂,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反而像藏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许久,老乞丐缓缓开口:“这彭城七里,看着繁华,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有权的欺人,有钱的压人,有力气的能混口饭吃,没本事没靠山的,连死了都没人埋。你想在这里活下去,甚至想出头,光靠一股狠劲,不够。”
      阿丑抬起头,认真看着老乞丐:“那还要靠什么?”
      “靠脑子。”老乞丐一字一顿,“靠眼光,靠耐心,靠懂得什么时候忍,什么时候争,什么时候藏。”
      “码头扛货,能吃饱饭,却一辈子只能是苦力。苦力再能扛,也扛不过商人的算盘,扛不过官府的规矩,扛不过世家的权势。”
      阿丑心中一震。
      这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心上。
      他一直以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慢慢活下去,慢慢变强。可老乞丐一句话,便点醒了他。
      卖力气,永远只能在最底层挣扎。
      苦力,永远是被人使唤、被人压榨的命。
      想要真正不被人欺辱,想要真正在彭城七里站稳脚跟,甚至报仇雪恨,光靠扛货远远不够。
      他要走的路,不该是一条卖力气的死路。
      “那我……该怎么做?”阿丑语气诚恳,对着老乞丐微微低头,“还请老人家指点。”
      老乞丐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在这底层沉浮多年,见过太多人,也看透太多事。这少年虽然身世可怜,却心性坚韧,眼神干净又藏着锋芒,绝非池中之物。
      或许,帮他一把,也算是这浑浊世间,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念。
      “指点谈不上。”老乞丐缓缓道,“我只告诉你几句话,你记在心里,能悟多少,看你自己。”
      阿丑立刻凝神倾听,不敢有丝毫分心。
      “第一,在这彭城,先活下去,再谈脸面。脸面不能当饭吃,活着,才有以后。”
      “第二,别只盯着眼前一口吃的,要盯着别人看不见的活路。码头人多货多,来往的都是商人,消息最杂,机会也最多。”
      “第三,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官府。官府一句话,能让你在彭城寸步难行,也能让你一夜翻身。”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在你没本事之前,所有的恨,都要藏在心里。藏得越深,活得越久。”
      四句话,不重,却字字千钧。
      阿丑在心中反复默念,一遍又一遍,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迷茫的前路,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一直只想着活下去,却没想过该怎么活;
      一直只想着报仇,却没想过该怎么才能真正报仇;
      一直只看到眼前的泥泞,却没看到泥泞之外的机会。
      “多谢老人家。”阿丑郑重地对着老乞丐行了一礼,这一拜,发自内心。
      老乞丐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重新蜷缩回稻草堆里,闭上眼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不问世事的老乞丐。
      阿丑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老乞丐的四句话,在他心底反复回响。
      活下去,藏恨意,找活路,观时局。
      他看着庙外漆黑的夜色,听着呼啸的风雪,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
      明天,他依旧要去码头扛货。
      依旧要忍受劳累,忍受疼痛,忍受可能再次出现的欺辱。
      但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为了一口饭而扛货,而是为了在码头站稳脚跟,为了听消息、看门道、找机会。
      他要在这片最混乱、最底层的地方,悄悄藏起自己的锋芒,一点点积攒力气,等待一个可以翻身的时机。
      夜深了。
      城隍庙内,鼾声、咳嗽声、梦呓声交织在一起,污浊而真实。
      阿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六十四文钱,除去交给刀疤刘的,还剩四十多文。这些钱,不能乱花,要留着应急。
      明日去码头,要多留意来往的商人,多听他们说些什么,多看看货物往来的规矩。
      老周在码头多年,懂得肯定不少,以后要多跟他搭话,多学一点东西。
      还有曹虎,还有曹氏……
      他闭上眼,将所有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藏。
      现在的他,只能藏。
      藏起伤痕,藏起怒火,藏起不甘,藏起所有锋芒。
      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草,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扎根,默默生长。
      直到有一天,破土而出,遮天蔽日。
      风雪拍打着破庙门窗,发出呜呜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号角。
      阿丑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彭城七里,我曹阿丑,来了。
      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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