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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码头遇故,旧怨添新 日头渐 ...


  •   日头渐渐西斜,寒意重新笼罩码头。
      运河上的风比街头更烈,吹在阿丑磨破的肩头上,如同利刃刮过,疼得他一阵阵抽气。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袋糙米,只知道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咬紧牙关,浑身的骨头架子仿佛都要散掉。
      身旁的苦力大多是常年干重活的壮汉,即便疲惫,也依旧能保持节奏,唯有阿丑,身形单薄,在一群赤膊壮汉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仿佛随时都会被沉重的米袋压垮。
      “小子,别硬扛了,再这么下去,你这条小命都得丢在码头。”
      先前开口劝过他的年长苦力又看了过来,这人脸上布满风霜,手上老茧层层叠叠,自称老周,在码头干了七八年苦力,算是这里的老人。
      阿丑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污痕。
      “我不能停。”
      停了就没饭吃,停了就回不去城隍庙,停了,就只能死在这彭城七里。
      老周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底层挣扎的人,谁不是拿命换一口吃食?他同情这少年,却也无能为力,码头从不养闲人,更不会因为可怜谁就多施舍一口饭。
      阿丑弯下腰,再次扛起一袋糙米,踉跄着朝着仓库走去。麻袋摩擦着肩头的伤口,麻布与血肉黏连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与屈辱,全都咽进肚子里。
      就在他走到码头中段,路过一片堆放绸缎箱子的货堆时,一阵熟悉又刺耳的笑声,突然传入耳中。
      “你们看看,这码头的苦力,一个个跟牛一样,累死累活,也就换一口糙米饭吃,真是贱命。”
      阿丑身子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他就算化成灰也认得——曹虎。
      他缓缓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不远处的码头凉亭下,曹虎正倚着栏杆,身边围着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个个摇着折扇,一副游山玩水的悠闲模样。旁边还站着几个曹府的仆役,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显然,曹虎是闲来无事,带着朋友来码头看热闹,顺便显摆自己的身份。
      阿丑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低下头,躲开对方的视线。他现在又累又伤,根本无力与曹虎冲突,一旦被对方缠上,今日必定难逃一顿殴打。
      可有时候,越是躲避,麻烦越是找上门。
      曹虎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了扛着米袋、衣衫破烂的阿丑。
      先是一愣,随即,戏谑与嘲讽的笑容,再次爬上他的脸庞。
      “哟,这不是我们曹家的弃子吗?”曹虎推开身边的人,大步朝着阿丑走来,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当你在街头乞讨,没想到竟然跑到码头来扛货了,真是出息了啊。”
      周围的世家子弟也纷纷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阿丑,眼神里充满了玩味。
      “虎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丧门星旁支?看着也太可怜了吧。”
      “一身破烂,还扛着米袋,跟条狗一样。”
      议论声传入耳中,阿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肩头的米袋沉重无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想理会,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于是低下头,就要迈步往前走。
      “站住。”曹虎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他面前,“我让你走了吗?”
      阿丑沉默不语,身体却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见到本少爷,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曹虎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推阿丑的肩膀,“在曹府的时候,你就敢对我甩脸子,现在都成苦力了,还敢这么嚣张?”
      手掌落在阿丑磨破的肩头上,剧痛瞬间炸开,阿丑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肩上的米袋“轰”的一声掉落在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雪沫。
      他踉跄后退几步,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哈哈哈,真是没用,碰一下就站不稳了。”曹虎哈哈大笑,身后的世家子弟也跟着哄堂大笑。
      “虎哥,你看他那样子,跟个娘们一样娇气。”
      “这种废物,也就配在码头扛货,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阿丑死死盯着曹虎,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劳累,可以忍受刀疤刘的欺凌,却唯独无法忍受曹虎一次又一次的羞辱。
      是曹虎,从小欺辱他;是曹虎,在祭祖大典上推波助澜;是曹虎,今日又在众人面前,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你想干什么?”阿丑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干什么?”曹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上前一步,用脚尖挑起阿丑的下巴,“我就是想看看,我们曹家的弃子,到底能有多狼狈。你不是很能忍吗?继续忍啊。”
      “我告诉你,曹阿丑,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码头当牛做马,累死在这泥泞里,都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而我,依旧是曹府的嫡系少爷,吃香的喝辣的,在彭城七里受人尊敬,你永远都只能仰望我。”
      话音落下,曹虎突然一脚踢出,狠狠踹在阿丑的小腹上。
      “噗——”
      阿丑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小腹剧痛难忍,像是被铁鞭狠狠抽中,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周围的苦力见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曹虎是彭城曹氏嫡系,他们这些底层苦力,根本得罪不起。
      老周站在人群中,满脸不忍,却也只能暗暗叹气。
      阿丑趴在地上,浑身剧痛,意识都有些模糊。他想要爬起来,可四肢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曹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而残忍:“下次再让我在码头见到你,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到运河里喂鱼。”
      “像你这种丧门星,早就该死了。”
      说完,曹虎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同伴笑道:“走,别让这种废物影响了我们的心情,去前面看看货船。”
      一群人嬉笑着离去,留下阿丑独自一人,躺在泥泞的雪地里,承受着所有人的冷眼。
      鲜血从嘴角流出,滴在雪地上,染红一片。肩头的伤口被牵扯,更是疼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阿丑才缓缓撑起身子,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没有哭。
      在曹府十二年,他早已哭干了眼泪。苦难与屈辱,不会因为眼泪就减少半分,只会让别人更加看不起他。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得吓人。
      曹虎。
      今日这一脚,这一顿羞辱,我曹阿丑,永生难忘。
      你不是说我一辈子只能当苦力吗?你不是说我永远只能仰望你吗?
      那我便偏要逆天而行。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曹虎,跪在我面前,为今日所作所为,磕头谢罪。
      总有一天,我要让整个曹氏,都为曾经的冷漠与残忍,付出代价。
      老周走了过来,递给阿丑一碗冷水:“小子,喝口水缓缓吧。曹家人蛮横,你以后躲着点就是了。”
      阿丑接过水碗,一口喝干,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多谢周叔。”
      “你这身子,还能继续干活吗?”老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要不今日就先到这,回去歇着吧。”
      阿丑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身,弯腰扶起掉落在地上的米袋。
      “我能行。”
      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意味着今日白受了屈辱,白挨了打,连一口安稳饭都换不回来。
      他咬紧牙关,再次将米袋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仓库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执拗。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笼罩彭城。
      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少年疲惫却倔强的身影。一袋又一袋糙米,在他的肩头留下深深的伤痕,却也在他的心中,铸起了钢铁般的意志。
      天黑之后,工头终于喊了停。
      阿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来到工头面前领工钱。他今日一共扛了六十四袋米,一共六十四文钱。
      看着掌心这一小撮沉甸甸的铜钱,阿丑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钱。
      不是曹府的残羹冷炙,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他用血汗换来的。
      他紧紧攥着铜钱,心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
      六十四文钱,很少。
      但这是他的第一桶金,是他在彭城七里立足的第一步。
      他没有留恋码头,转身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的彭城七里,寒风呼啸,灯火零星。
      阿丑走在泥泞的街道上,身上伤痕累累,腹中却有饭,手中有钱,眼中有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曹阿丑。
      他是一个在尘埃里挣扎,却一心想要爬上云端的求生者。
      彭城七里,风云渐起。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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