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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羹度日,暗寻生机
回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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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隍庙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雪虽停了,寒气却丝毫未减,阳光落在积雪上,只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半分暖意都没有。阿丑裹紧身上破烂的麻布,怀里紧紧揣着一路乞讨得来的少得可怜的吃食,脚步有些虚浮。
一路受冻、挨骂、被曹虎当众殴打,他身上又添了新伤,膝盖冻得僵直,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一直没消,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发酸。可他不敢放慢脚步,只想着尽快赶回庙里,先应付过刀疤刘那一关。
庙内依旧弥漫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臭味。
几个早归的乞丐正蹲在地上,分啃着半块发黑的窝头,见到阿丑进来,只是懒洋洋抬了下头,见他衣衫更破、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便又低下头去,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刀疤刘正靠在城隍神像底座上,由一个小乞丐给他捶腿,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眯眼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落在阿丑身上。
“回来了?吃食呢?”
阿丑沉默着走上前,伸手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半碗已经凉透的菜汤,还有一小块被人咬过一口的蒸糕。东西少得可怜,品相更是不堪入目,在寻常人家连喂狗都嫌差。
刀疤刘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脚踹开身边捶腿的小乞丐,站起身走到阿丑面前。
“就这点破东西?”他伸手一把揪住阿丑的衣领,恶声恶气,“老子在这彭城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废物!出去大半天,就讨回这点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阿丑被他揪得喘不上气,胸口旧伤被扯得生疼,却只能低声道:“今日风雪大,街上人少,商铺都不肯施舍……我只有这么多。”
“还敢顶嘴?”刀疤刘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他。
阿丑下意识闭上眼,却没等来那一巴掌。
只见那老乞丐不知何时又坐直了身子,靠在墙角,淡淡开口:“他一个半大孩子,刚从曹府被赶出来,能讨回这些已经不容易。你真把他逼死在庙里,晦气的还是你这当头的。”
刀疤刘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狠狠瞪了老乞丐一眼,终究还是没扇下去。
他心里清楚,这老乞丐来历不明,却在庙里待了这么多年,官府巡查、地痞找茬,好几次都是老乞丐一句话就摆平了,他心里一直犯怵,不敢真的撕破脸。
“算你运气好,次次都有这老东西护着你。”刀疤刘一把松开手,将阿丑推得踉跄后退,“这点东西,老子看不上,你自己留着啃吧。但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他伸手往庙门外一指:“城西码头那边,今日有南来的货船靠岸,搬运苦力缺人,管一顿午饭。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码头扛货,既能混口饭吃,也能给老子弄点吃食回来。要是去了偷懒耍滑,或者空手回来,今晚就别想踏进庙门一步。”
城西码头?
阿丑心中一动。
他在曹府时,偶尔听府里的管事提起过,彭城城西的运河码头,是整条七里长街的命脉所在,南来北往的粮船、盐船、布船、茶船都在那里停靠,每天人来人往,苦力、脚夫、商贩、镖师挤成一团,机会远比街头乞讨要多。
虽然扛货是重体力活,以他这副瘦弱身子,未必撑得住,但总比沿街看人脸色、还要被曹府之人当众羞辱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码头人多眼杂,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找到一条真正能活下去、甚至慢慢翻身的路子。
“我去。”阿丑毫不犹豫点头。
刀疤刘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倒是有点胆子。就怕你身子骨太弱,到了码头,连一袋米都扛不动,被工头打断腿。”
他懒得再跟阿丑废话,挥挥手:“滚去吧,日落之前,必须带吃食回来。不然,你就冻死在外面。”
阿丑没再说话,把那点可怜的吃食小心收好,转身再次走出城隍庙。
他没有立刻直奔码头,而是先绕到街角一处避风的墙根下,把那块硬麦饼掰成小块,一点点就着凉菜汤咽下去。
麦饼又干又硬,刮得喉咙生疼,菜汤里还带着一股馊味,可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他太饿了。
两天多没正经吃过东西,这点东西下肚,胃里那阵绞痛才稍稍缓解,身上也恢复了一丝微弱力气。
吃完最后一小块饼,他把豁口破碗揣在怀里,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西码头走去。
从城隍庙到城西码头,约莫一里多路。
一路上,积雪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寒风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阿丑缩着身子,一路快走,路过的商号、镖局、粮铺一一从身旁掠过。
那些气派的大门、光鲜的衣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都与他格格不入。
七里长街的繁华,是富人的繁华;底层人的活路,只在泥泞与汗水里。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之声。
人声、号子声、马车轱辘声、船家吆喝声、搬运货物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前方豁然开阔,一条宽阔大河横在眼前,河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只,桅杆林立,帆影重重。
这便是彭城城西运河码头。
岸边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
赤着胳膊的苦力扛着麻袋、木箱,在码头与货场之间来回奔走,个个汗流浃背,喘着粗气;穿着短打的工头手持鞭子,来回巡视,时不时呵斥几声;商人打扮的人拿着账本,对着货物清点数目;还有镖师挎刀站在一旁,看守贵重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气、粮食的味道、汗臭与鱼腥气,混乱却充满了生机。
阿丑站在人群外,看得有些发怔。
在曹府十二年,他从不知道,彭城城外还有这样一片天地。这里没有曹府的规矩森严,没有宗族的冷眼鄙视,只有赤裸裸的力气换饭吃。
弱的人被挤在角落,强的人能抢到活计,能吃饱肚子,能在这码头站稳脚跟。
“那小叫花子,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
阿丑回头,只见一个满脸横肉、腰系皮带的壮汉正盯着他,手里握着一根竹鞭,显然是这里的工头。
“是不是来找活干的?”工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看你这身子板,风一吹就倒,能干得了活?别是来混饭吃的。”
阿丑连忙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坚定:“我能扛货,能搬东西,什么活都能干,只求管一顿饭。”
工头嗤笑一声:“一顿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码头的活,累死人不偿命,你要是中途倒下,可没人管你。”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堆粮袋:“那边还有几船糙米要卸,扛一袋到仓库,给一文钱,干得多拿得多。正午管一顿糙米饭,想干就留下,不想干就滚。”
一文钱一袋。
阿丑心里清楚,这价钱极低,一袋米至少几十斤重,对他这种半大孩子更是煎熬。可他没有选择。
“我干。”
工头随手扔过来一个破旧的草绳编成的垫肩:“滚过去干活,别偷懒!”
阿丑接住垫肩,快步走到粮船旁。
船上的苦力正把一袋袋糙米扛下来,麻袋沉甸甸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弯腰抓住麻袋两角,咬牙往上一掀。
只一瞬间,一股巨力便压在了肩膀上。
阿丑身子猛地一沉,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麻袋边缘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浑身骨头仿佛都在咯吱作响。
他从未干过这种重活。
在曹府时,他顶多也就是扫扫地、劈劈柴、端茶倒水,这般负重搬运,想都不敢想。
周围的苦力见状,纷纷露出嘲讽的笑意。
“哪里来的小崽子,也敢来码头抢活?”
“看他那样子,一袋米都扛不动,别是半路直接压死了。”
阿丑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双腿微微打颤,却硬是没有放下麻袋。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
一旦倒下,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回不去城隍庙;回不去,就只能冻死街头。
他不能死。
深吸一口气,阿丑脚步蹒跚,一步步朝着仓库的方向挪动。每走一步,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腰像是要断了一般,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闷得发慌。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融化一小片。
短短几十步路,他走得如同万里长征。
好不容易把米袋扛进仓库,他一松手,整个人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小子,还行不行?”旁边一个年长的苦力看了他一眼,语气复杂,“不行就别硬撑,这活不是你能干的。”
阿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摇了摇头。
“我能行。”
他再次走回船边,弯腰扛起第二袋米。
一次,两次,三次……
从清晨到正午,他不知道自己扛了多少袋米,只知道肩膀早已被磨破,麻布衣衫渗出血迹,每一次负重,都像是在承受酷刑。双腿重若千斤,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旁边的苦力从最初的嘲讽,渐渐变成了沉默。
他们都是底层挣扎之人,最懂这种为了一口饭、拿命去拼的滋味。
正午时分,工头敲了敲锣,喊道:“停工,吃饭!”
一群苦力顿时涌到一旁,地上摆着几大桶糙米饭,还有一盆没什么油水的萝卜菜。不管是谁,拿着碗自己盛,吃饱为止。
阿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拿起自己那个豁口破碗,盛了一碗米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有菜,没有盐,米饭粗糙剌喉,可他吃得飞快,一连吃了两碗,才勉强填满空荡荡的肚子。
坐在地上,他揉着红肿破皮的肩膀,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这里很苦,很累,很屈辱。
但这里,有活下去的活路。
有他在曹府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靠自己力气换来的尊严,以及藏在这混乱码头之中的,一丝翻身的可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冻疮、磨出血泡的双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弧度。
曹府,曹虎,刀疤刘……你们给我的,我都记着。
从今日起,我曹阿丑,一步一步,从这彭城码头,从这泥泞尘埃里,爬也要爬到你们头上。
夕阳开始西斜,把运河水面染得一片金红。
工头的吆喝声再次响起:“吃饱了就继续干活!天黑之前,把剩下的货都卸完!”
阿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走向粮船。
他的背影单薄而瘦弱,却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是一株在风雪里倔强生长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不肯弯折。
彭城七里的风云,正从这座喧嚣码头,悄然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