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女主角》兮苍

7、路人甲：倾听富婆姐姐的心事 陆仁佳

　　陆仁佳在测试压缩袋的耐磨耐破损程度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她回到家后，把样品袋铺在茶几上，先是试着用钥匙在表面来回刮——没破。又用手指捏住袋子的一角，用不同力度拉扯——从轻轻拽到猛地一扯，反复试了十几次。最后她找到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既能让袋子在镜头前看起来被“暴力”对待，发出那种让人心头一紧的“嘶啦”声，实际上又不会真的撕裂。

　　她还在拉扯之后往袋子里灌满了水，举到灯光下转了一圈——滴水不漏。

　　第二天交付话术的时候，陆仁佳特地跑到直播间，当着主播和直播运营的面现场演示了一遍。她拿起一个小号压缩袋，用测试好的力度猛地一扯，袋子发出一声脆响，但完好无损。然后她往里面灌水，举过头顶让水柱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说：“看，不漏。”

　　主播看呆了，直播运营当场竖起了大拇指。

　　多音的运营主管得知这个方案后，专门加了她微信，发来一连串消息：“这个展示方案太绝了，你怎么想到的？另外，其他产品什么时候出方案？”

　　陆仁佳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夸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像是往疲惫的身体里打了一针强心剂。她回了句“尽快”，然后连着几天加班，把手头剩下的几个新品的话术和展示方案也一并做了出来。每天晚上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洗个澡倒头就睡，连手机都懒得翻。

　　因为工作太忙，她这几天完全没顾上“镜城”上的消息。等忙完一阵，打开软件一看，coco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过来——有剧的剪辑链接，有自己做的晚餐照片，还有一句“最近很忙吗？”

　　陆仁佳赶紧回复：这几天工作太忙了，都没怎么回你消息。

　　发完之后，她顺手点开coco发来的最新一条视频——是礼饼cp的粉丝剪辑。她看完忍不住感叹：礼饼太太的作品每一次都是脑洞大开，但剪辑出来的效果又让人觉得这就是真的！她在评论区敲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切回私聊界面。

　　coco先就她的道歉表示没关系，然后又聊起自己最近去了哪里旅游。照片里是海边的日落、古镇的青石板路、山间的民宿露台——一帧一帧，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

　　陆仁佳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念头：coco似乎不用上班？感觉她一直都在旅游和玩。她猜测对方要么是已经财富自由的公司老板，要么就是家境优渥的富二代。想到这里，她更加坚定地提醒自己：别自作多情，你们两个明显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coco的消息又来了：我今天逛街，发现一条手链很漂亮，你喜欢吗？我送你可以吗？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陆仁佳点开一看——是一条皮质手链，中间一个金属圈加一竖的吊坠，设计简洁利落。她以前的公司就是做珠宝类的，国内外竞品看过无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图案和皮质质感。

　　爱马仕。

　　这条手链，少说也要几千块。

　　陆仁佳心头一颤，连忙打字回复：不合适不合适，咱们才认识多久啊，你这手链太贵重了。

　　coco发来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姐姐很有钱的。

　　果然是富婆啊。陆仁佳盯着屏幕，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回复：我还是不能收啦，我怕以后和你聊天都有心理负担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陆仁佳不确定。然后coco回了一个简短的“好吧”。

　　这件事之后，coco依然很热情地找陆仁佳聊天，但话题更多地回到了剧和cp上。陆仁佳明白，自己上次拒绝手链，无形中也让coco知道了自己并没有往情侣方向发展的意思。她们之间的边界，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画了出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跨过去。

　　再后来，coco开始慢慢和陆仁佳聊起自己的感情事。

　　她说她和家里出过柜，然后被断了生活费。那时候她想着靠创业脱离家里的掌控，开了一家西餐厅。结果做餐饮比她想象中难得多——她挖过厉害的厨师，研究过新菜品，生意不算差，客人也不少，但要把东西做好，成本就压不下来。亏本经营了一年左右，现金流就再也填不上那个窟窿了。

　　退了店铺，卖了设备，给员工发完工资和遣散费之后，她灰头土脸地向爸妈低了头。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错，但不得不去认下自己有错。

　　陆仁佳听到这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coco继续说：她爸妈是很精明的生意人，仅仅认错还不够。他们很快就给她安排了相亲。她也挣扎过，但那个时候她没有女朋友，日复一日和爸妈争吵，一次又一次被停卡，又得重新回去认错——那些反复的拉扯，慢慢消磨了她身上的桀骜。

　　她想着，就算是按自己心意找了对象，也许依然还是会分手。恋爱脱离不了经济基础，真爱也没有那么好找。于是三年前，她在众多相亲对象中选了一个长得比较顺眼、又比较听自己话的男人，稀里糊涂地把婚结了。

　　婚礼排场很大，双方家庭门当户对。男方什么都顺着她的想法来操办，要什么给什么。家里给她陪嫁了一辆兰博基尼，又陪嫁了别墅、黄金，爸妈还赶在婚前把公司股份转给了她。

　　coco说，其实她不太明白——家里就她一个女儿，股份却非要等到她答应结婚才转给她，又非要赶在婚前转。

　　婚礼开始之前，她想过逃婚。但看着爸妈、公婆、未婚夫都笑着聊得那么开心，现场宾客又都是两边家庭平时生意往来的熟人和关系密切的亲戚，她不敢。

　　结婚后，她想要冷落那个男人，想让他忍不下去和自己提离婚。但他又真的对她太好了——不管她多任性，丈夫都万般包容，有什么问题公婆也都站在她那边，找茬都找不下去。甚至丈夫还能同意在她准备好之前不碰她。

　　coco说，她倒宁愿对方有些什么问题。

　　再后来，某一次喝醉酒以后，他们睡在了一起。其实那天她还不算完全无意识，也许是心中有愧疚吧，她最后还是默许了。

　　陆仁佳盯着屏幕，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对方还有这样的过往。

　　有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后来coco自然而然怀了孕。多了个孩子就又多了一份责任。她本来想打掉，但事情不小心被家里人知道了——丈夫和婆家更加把她当宝，爸妈那边也跟着住过来照看她。她妈妈在她面前抹眼泪哭了很久，说想当初以为再也不可能抱外孙，差点不想活了。

　　coco在消息里打了一行字：传宗接代有这么重要吗？难道还能比自己的命和开心还重要？

　　陆仁佳想了想，回她：我们爸妈那一代人都比较传统，接受的教育不太一样。

　　coco说，她拖着拖着，孩子就过了能打的月份，就算了。想着生个孩子还给两家人，就两清了。结果生了孩子，就发现自己也舍不得——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让孩子没有妈妈或者没有爸爸。

　　陆仁佳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包：那现在呢？

　　coco：现在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孩子还小，我是想离婚的，但不是现在。我实在是压力太大了，所以就只能看看剧，或者是在软件上找人说说话，不然我感觉自己慢慢地会失去自我。

　　陆仁佳发了个拍头安慰她的表情包。

　　coco：你是我第一个敢说出全部事情的人。说出来感觉好了很多。说实话我现实中圈内的好友很少，这些事情我也不敢全说出来。最好的闺蜜虽然也知道我之前的取向，但也以为我现在转直了，还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陆仁佳看着这段话，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会觉得coco做得对或者错——那都是她自己过去每一步选择的结果。每个人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和认知，选择没有对错的区别，只会造就后面一系列的结果。

　　她只觉得，人当下做的每个决定，最好还是要仔细想想。未来永远都是可以后悔但回不了头的。

　　如果问陆仁佳自己，她宁愿单身也不愿意将就。别说是跑去结婚生子了，就算让她将就找个女朋友，她都不愿意。

　　人生可以很长，也或许下一秒就结束。她不求过得轰轰烈烈或富贵花开，只希望自己离开世界那一刻，能够后悔得少一点，死的时候能觉得满足和留恋，而不是解脱和悔恨。

　　*
　　后来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不一样的是，coco现在偶尔会分享一下小孩的图片，第一次分享的时候陆仁佳还提醒她以后除了她最好不要在软件上和别人分享小孩，怕她私生活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她说完以后，coco恍然大悟，还夸陆仁佳是真的很理智和谨慎，她就没想那么多。陆仁佳还提醒她不能随便露富，很容易招到不怀好意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Coco连连表示赞同，以后会注意。

　　陆仁佳觉得coco真的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单纯是一件好事，但在一个不那么单纯的世界里，单纯也是一种危险。她不知道自己能帮coco多少，但至少，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她愿意多提醒几句。

　　有一天，午饭时间，敏敏端着餐盘坐到陆仁佳对面，忽然抛出一句：“听说下周要去团建。”

　　陆仁佳筷子上的菜差点掉回碗里：“啊？啥时候？不会是周末吧。”

　　“行政说是下周五。”敏敏咬了一口鸡腿，语气里带着点庆幸。

　　kk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一亮：“那很好啊，不用占咱们周末。”

　　“据说去爬山。”敏敏翻着手机里的群消息，“老总他们贼爱爬山，还有竞走和马拉松那些。”

　　陆仁佳想起公司老总——五十岁的年纪，身板看起来壮得像一头牛，腱子肉都快从西装衬衫里爆出来了。老总平时特别喜欢健身，也经常宣传让大家多运动多锻炼。但说实话，当代年轻人大多数是脆皮的，整个公司真的看起来有健身习惯的人，估计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那还不如上班，”陆仁佳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我最怕爬山了，爬不上去一点……”

　　kk没理她的哀嚎，直接问敏敏：“爬哪座山啊？”

　　敏敏从软件里搜索出攻略，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们。第一张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G市最高峰。

　　很好。陆仁佳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图，心想：爬山已经很可怕了，还要爬最高峰。

　　她已经开始腿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