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的女主角》兮苍

4、路人甲：疑似同类？

　　上班第二天，部门领导拉了个会议，美其名曰“破冰见面会”，实则是让各部门的人互相认识一下，免得以后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陆仁佳跟在团队后面进了会议室，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开着，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细长的条纹，落在长桌和那些陌生的面孔上。领导在上面讲话，她的注意力却开始不自觉地飘散，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

　　会议室的另一侧，靠近白板的位置，站着一个短发女生。她的头发刚好到耳下，发尾修剪得很整齐，刘海松散地搭在额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五官是那种柔和的好看——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类型，而是越看越舒服，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的眉眼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眉形利落，带着几分英气，可眼尾的弧度又是柔软的，笑起来的时候大概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在她身上，英气与柔和达成了某种罕见的和解。

　　她站在那里，姿态不算挺拔，甚至有些随意，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翻着桌上放着的资料。但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让陆仁佳莫名联想到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能感觉到刃的锋利，却更着迷于鞘的温润。

　　陆仁佳心里那根许久没有动静的天线，忽然“唰”地竖了起来。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种在人群中嗅到同类的直觉，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接收到的信号，微妙，却准确得惊人。她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暴露了对方——也许是那种不刻意但也不掩饰的松弛感，也许是目光交汇时那种“我知道你也知道”的默契。总之，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女生，是同类。

　　短发女生的名字很快被揭开——吕褚玦。

　　这两个字出现在会议投屏的组织架构图上的时候，陆仁佳愣了一下。“褚”和“玦”都不是常见的字，组合在一起更是有些拗口。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勉强记住。运营组的负责人介绍她时说她是一个旗舰店的店长，她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接过话头说大家可以喊她阿玦，简单好记。

　　阿玦。陆仁佳在心里把这个称呼滚了一圈，觉得确实顺口多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陆仁佳还没来得及回到工位，手机就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是大学室友兼好友kk在她们的小群里疯狂@她。

　　kk：@阿甲你觉不觉得运营组那个阿玦也是和你一样

　　陆仁佳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kk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的直觉总是准得离谱，当年也是她第一个在宿舍里问“阿甲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直接把陆仁佳问得差点把嘴里的泡面喷出来。

　　大学的时候，陆仁佳和室友们相处熟悉以后，发现大家都比较开明，就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这些年下来，这几个朋友不但没有任何芥蒂，反而比她还要操心她的感情生活，时不时就要帮她“勘探”一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对象。

　　陆仁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打字回复：不好说，不一定短头发都是拉拉。

　　kk秒回：我有一种直觉，我觉得她是。

　　陆仁佳还没来得及打字，kk的下一条消息就跟着来了，语气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八卦劲儿：你看着觉得喜欢吗？要不要我去打探下给你牵线？

　　陆仁佳哭笑不得，赶紧发了一个双手交叉的表情包过去：no，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姐姐类型的。

　　kk：她看着挺姐的啊。

　　陆仁佳歪着头想了想，试图把刚才那种感觉转化成文字：怎么说呢，就是……不是这种。

　　她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喜欢明星冯后兵那种姐姐的感觉，然后又带点幽默感。我感觉运营那个阿玦看起来挺……冷的。

　　她用了“冷”这个字，但其实也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那种距离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我在这里，但你别靠太近”的边界感。像一扇关着的门，你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没有受到邀请的话，最好别去推。

　　kk发了一个“懂了”的表情包，接着感慨：真复杂。可惜了，感觉你喜欢的那种类型有点难找嘞。

　　陆仁佳笑了笑，打字：没事没事，随缘就好。

　　她刚放下手机，另一个朋友敏敏大概是刚忙完，冒泡出来接上了话茬：其实我也觉得阿玦不像喜欢男生哈哈哈，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看错。

　　敏敏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刚刚和他们加了群，大家还约了这周末一起去阿玦家打麻将，你们去吗？@阿甲 @kk

　　kk是麻将迷，看到“麻将”两个字就跟猫见了鱼似的，秒回了一个“要去要去”的表情包。

　　陆仁佳不会打麻将，对这项活动也没有太大兴趣，便回复道：我不去啦，我这周末应该约梓琪出去玩，她刚好最近在G市姨妈家。

　　梓琪是陆仁佳在第一家公司认识的闺蜜，两个人的兴趣爱好高度重合，除了取向不同，其他的喜好几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之前住同一个宿舍的时候，她们俩是出了名的“睡神组合”——周末能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把同宿舍的kk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人类怎么可以睡那么久。

　　敏敏：梓琪来啦？她还在开河吗？

　　开河就是她们之前实习的那家公司，承载了她们很多又苦又好笑的回忆。

　　陆仁佳：也辞职了。她现在接私单，后面准备自己开工作室。

　　kk：哇，干设计就是好，不用当牛马受气。

　　陆仁佳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哈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也要受乙方的气，接单量也不算多，现在赚的没有上班多。看以后怎么样了，她还是在找工作的。可惜咱们编制满了，不然她就可以来。

　　敏敏：没事没事，说不定以后又可以招人。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陆仁佳放下手机，视线不自觉地往运营组的方向瞟了一眼。阿玦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此刻正背对着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陆仁佳收回目光，打开了自己的工作文档。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随缘吧。

　　周六的天气很好，阳光不烈，风也不燥。

　　陆仁佳和梓琪约在高铁站碰面，一起溜达到了隔壁市的一个旧物市场。这个市场陆仁佳在网上刷到过好几次，据说有很多有意思的老物件，从七八十年代的收音机到九十年代的漫画书，什么都有。

　　梓琪一进市场就跟撒了欢似的，脖子上挂着相机到处拍，一会儿蹲下来拍一摞发黄的旧书，一会儿凑近了拍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玩具。陆仁佳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帮她拿一下外套或者水瓶。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谁有想做的事情，另一个就安静地陪着，不催促，也不抱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陆仁佳掏出来一看，是kk在群里发消息。

　　kk：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海底捞？我们打完麻将准备去海底捞。

　　陆仁佳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正在专心拍一只搪瓷杯的梓琪，打字回复：去不了，我这会儿和梓琪在外面呢，得和她一起吃饭。

　　kk发了个失望的表情包，但也没勉强。

　　“新公司怎么样？”吃饭的时候，梓琪一边翻着相机里拍的照片一边问她。她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湘菜馆，点了几道家常菜。

　　陆仁佳夹了一块小炒肉，想了想，说：“氛围挺好的，团队都比较年轻，就是事情比之前复杂一些，跨部门沟通的东西变多了。”

　　“那挺好，能锻炼到。”梓琪点了点头，放下相机端起碗。

　　陆仁佳“嗯”了一声。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菜，梓琪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话说，你还在和那个女生联系吗？”

　　陆仁佳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哪个啊？”

　　“就之前你说是姐姐类型那个啊。”梓琪提示道。

　　“啊？姐姐类型……”陆仁佳在脑海里翻找了一阵。好在她往恋爱方向接触的人实在不多，稍微想了想就想起来了，“哦哦，早没联系了。唉，她找我借钱。”

　　梓琪筷子一顿：“你不会借了吧。”

　　“那肯定不借啊。”陆仁佳语气里带着点“我又不傻”的意味，“我们才认识两个月就找我借钱，还一下子借五万。”

　　“五万？”梓琪瞪大了眼睛，“不是说是什么奢侈品店经理吗？怎么还需要借钱的？”

　　“她自己说生意周转不开啥的。我说我工资低，没存下来钱借不了，你猜她说什么？”陆仁佳夹起一块鸡肉，咬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无语，“她还叫我去贷款。”

　　梓琪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虽然我看起来好说话，但是我不至于看起来像冤大头吧？”陆仁佳摇了摇头，“我拒绝借钱以后，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主动找我说过话。”她顿了顿，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有怀疑过她是不是骗子。我之前刷到过有些骗子会拿别人的身份证在软件注册账号，然后骗人。看着是温柔漂亮的小姐姐，实际上是抠脚大汉。”

　　说到这里，她自己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好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掸掉似的。

　　“你还真别说，”梓琪放下筷子，一脸认真，“现在的骗术越来越先进了，确实有这个可能性。”

　　陆仁佳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唉，反正我是做好了实在不行就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梓琪显然很能理解她。毕竟陆仁佳好歹还谈过，梓琪才是真正的母胎solo——她找男朋友的要求也是放低不了一点，标准的“宁缺毋滥”主义者。

　　“实在不行，”梓琪端起杯子，语气忽然变得豪迈起来，“咱们两个老了以后就选同一个养老院。你的护工虐待你我就帮你报警，我的护工虐待我你就帮我报警——总不能咱们两个都同时失去意识吧。”

　　陆仁佳差点被嘴里的柠檬茶呛到，她咽下去，慢条斯理地说：“姐妹，要是真到失去意识大小便失禁的时候，你干脆给我拔管让我走了算了。”

　　梓琪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于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郑重其事地约定——以后要是真的找不到对象，就互相给对方收尸。

　　“那咱们死之前得把钱想办法花了，”陆仁佳举着杯子，表情一本正经，“我给你包几个模子哥，让你走之前享受享受！”

　　梓琪差点把柠檬茶喷出来，笑骂了一句“你有病吧”，然后回敬道：“我给你找女大！十八二十那种，让你走得心甘情愿！”

　　义气都含在柠檬茶里，两个人仰头干了。

　　从旧物市场回来，陆仁佳干脆借住在梓琪姨妈家。姨妈家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梓琪借住的那间卧室有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两个人躺上去刚刚好。

　　洗完澡，两个人窝在床上找了一部搞笑电影看。是一部评分还不错的喜剧，笑点密集，节奏轻快。两个人靠在床头，时不时被剧情逗得笑出声来，梓琪笑点低，有一段直接笑得拍床板。

　　电影放完，灯一关，两个人平躺在床上，黑暗中谁也没有睡意。刚才的笑声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点余温，但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深的地方。

　　“你说咱们之前在开河那个XX是不是gay啊。”梓琪忽然开口。

　　“包是的好吗。”陆仁佳毫不犹豫地回答，“哪有直男那么了解化妆品和护肤的。而且我听真真学姐说他其实有男朋友的，不过是异地，两个人一年就见那么一两次。”

　　“异地啊……”梓琪的语气里带着点若有所思，“哎，我记得你和前任姐就是异地吧。”

　　“啊对，”陆仁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异地还是比较难有好结果的。”

　　“但是我觉得异地挺自由耶。”梓琪翻了个身，面朝陆仁佳的方向，“见面的时候就腻歪，不见面的时候就各过各的生活，保持新鲜感。”

　　陆仁佳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害，以前我也这么安慰自己。后来发现，异地了，双方发生点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在对方身边。”她稍加思索，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也不是不能异地吧，主要是两个人的目标得一致，得约定好一个时间区间一起努力，最后能够实现在一个城市生活。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个体，没有足够的前提和时间去相处，也确实无法互相相信双方能实现这个目标。”

　　梓琪“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又带着点感慨：“太复杂了。你加油吧，我觉得我的纸片人男朋友也挺好的。”

　　陆仁佳哈哈笑了两声：“你还真别说，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说不定以后你的纸片人男友可以实体化。比如变成机器人，到时候能和你在一起，还能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他出轨啥的，而且外貌那些都可以定制。”

　　黑暗中，梓琪眯了眯眼，语气忽然变得斗志昂扬：“那我可要努力活到那个时候啊。睡觉！”

　　“你先睡，”陆仁佳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半张脸，“我刷会手机。”

　　梓琪也不勉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看太晚”，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

　　陆仁佳刷了一会儿社交媒体，又点开那个好久没有打开的交友软件看了一眼。消息列表空空荡荡，唯一一条未读是一个月前某个账号发来的“你好”，她没有回复。

　　她把软件关掉，锁了屏幕。

　　房间很安静，只有梓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陆仁佳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个叫阿玦的女生——那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