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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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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秀樾行完礼便领着仆从进了议事厅,坐上首。
从门外向内到大紫檀雕螭案,下人分散左右,彩蘋彩茗立在旁边候着。
庄子的庄头带着年礼来到裴府后,按吩咐,礼单里外各送一份。
外院由管家常叔带着小厮一一清点造册,里面交由江秀樾查看,庄头再奉上一年里的收成账本明细、人员名录,隔屏风候着,等她盘账后细细查问。
虽然裴观之做不得家主,江秀樾却是江家按世家宗妇标准培养起来的闺秀,甚至江家庶务也是让她练手过的。
拿起账本大略一翻,她心中算盘就能算个八九不离十。
“果岭庄今年动土不少。”
崔庄头:“是,夏日来府里送果子时,老太太让引活水挖一口池塘,养些鱼虾,另辟一亩水田,用栅栏围了,撒些蟹苗,等春日里过来庄子游玩。”
“用的庄子上的佃户?”
“不全是,佃户有农活要忙,所以还从外面雇了些。”
“多少佃户多少雇佣,工钱一样吗?”
崔庄头心里赫然一惊,明白这是碰上懂得了。
“咱们府上仁慈,跟佃户要的租子比其他家都低,庄子里头额外的差事也会派一些工钱。只是从外面雇佣要看时令节气,工钱多少要开得高些。人上嘛,约摸四六开。”
江秀樾翻着庄子的花费,抬头看了崔庄头一眼。
“我是刚接手府上的差事,唯恐长辈斥我躲懒,因此事事都要盘问仔细了。去年外面的市价怎么样我也不甚清楚,就信了庄头这回,以前怎么样我也不追究,只盼着崔庄头别欺我年小,明年一齐将这庄子看顾好才是。”
崔庄头闭了闭眼,心落了地:“小的不敢。”
“彩茗,拿个荷包给崔庄头做节礼赏赐,算我一点子心意。”
崔庄头双手接了银子,恭敬磕了个头出去了。
以往的三太太和善,细枝末节并不计较许多。
听闻今日换了人,他心里原还侥幸,现在被一盘问,出去的时候直用衣袖擦汗。
其他庄头拥上来问情况,他暗悔来得太快排到了第一位,只一句话。
“里面真真是好厉害的一位奶奶。”
江秀樾进议事厅后,裴临之便离了东边小厅,去了他外院书房,会见赶来等分配年例的族人亲眷。
隐约地,看见几个庄头掌柜脚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连府里的流水席都没吃。
中午江秀樾在议事厅吃的,宋妈妈拿了听涛阁的锦褥铺在榻上,让她饭后小睡一会儿再起来议事。
晚饭前江秀樾先去给大太太请安,然后跟她一起去了四井堂。
裴观之走后,大太太精神大不如前,差人在她那院子修了座小佛堂。
也不念经,就跪坐在蒲团上,手持着一小串檀香木佛珠,静静地望着案上的玉像。
雪后难行,江秀樾搀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
盘账、见管事……她忙了一天,说了一天的话,有些累,但很畅快,不必沉默地守着一座空房子发呆。
走到半路,大太太被雪照的眼神一晃,忽然诘问。
“上次在四井堂见到你,你怎么跟伯渊在一块?”
江秀樾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儿媳从正院后廊上走,大爷下了朝也过去,正撞见了。”
大太太想起那句壁人不壁人的话,语气冷淡,说话也不顾及:“你一个寡妇,离男人们远一些。”
江秀樾嘴角一点点落下,垂下眼恭敬道:“是。”
可是一句寡妇,好像还是把她的大半辈子都困住了。
大太太目视前方,话匣子打开了似的,嘴巴喋喋不休。
“仲维以前对你比对他亲娘都好,你要牢牢记着他的这份情,记住他永远是你的丈夫。这大宅子里,这一大家子,到我死了,也就只剩你能记住他。”
“儿媳记住了。”
江秀樾雀跃酣畅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到四井堂时,她脸上依旧是往日那样淡淡笑着。
李太太一见她,诶呦呦一声,从椅子上起来迎她,将她拉到老太太跟前儿。
“到底是姑母眼光好,我今儿都听说了,下人都在传观哥儿家的二奶奶瞧着温温柔柔,本事却比外面的男人都强。”
江秀樾行了礼:“婶婶谬赞了。”
大太太从后面不急不缓过来,先给两位老太太请安,接着到旁边椅子上坐了。
老太太先问大太太身子,然后又跟李老太太夸起江秀樾。
“年轻时我和她们江家的老太太见过几次,也是秀丫头这样整齐端庄的人物,亏得她又养了这么个得她真传的秀丫头,还放心地许给我们家。”
李老太太笑说:“我晌午听院里的小丫头说,那些管事掌柜还想欺瞒秀樾脸生年纪小,结果出去的时候哪个不是满脸的汗。”
“二奶奶与大爷一内一外,一个查问贪心管事,一个教训族中纨绔子弟,瞧着咱们裴家又要更上一层楼。”
她说着,江秀樾去看大太太的脸色,果然见自家婆母坐得笔直,嘴唇抿紧了,皱着眉。
李老太太话茬一转,“不过我也仗着辈分高多说一句,观哥儿媳妇儿以后也要注意着些,你毕竟不比常人,女人的名声还是要好好爱惜。”
这话一出,老太太、大太太的脸色都落了下来。
江秀樾有父母兄弟依靠,有自己的私产过日子,从来不在乎裴家的管家权在谁手里。
婆母要来了她就接着,老太太若说宗妇进门要给宗妇她也没意见。
只是被人这样皮里阳秋地说道,她再好的性子也冒出一股火来。
她上前一步,行礼:“舅婆这话,秀樾不解,也不敢认。”
李太太笑着打圆场:“你舅婆没别的意思,是为着你好,瓜田李下的,咱也要保重自个儿不是?”
江秀樾都要被气笑。
亏得是书香大族陇西李氏的人。
陇西李氏自古有两重,家法森严,治学严苛。
这样一个名誉千年的经学世家。家中女眷为一己私欲,竟拿她一个寡妇的名节攻讦。
李静挽原本还以为母亲祖母是真心夸赞秀樾姐姐,没想到她们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顿时羞得脸色通红,一脸歉意地看向江秀樾。
一直不言的大太太目光直视她们。
她脸颊无肉瘦削,甚至微微凹陷,黝黑眼珠直盯着人看时,深不见底。
一时竟把李老太太骇住了。
“谁家媳妇儿管家不见外男,谁家媳妇儿管家不拿出真本事来镇住那些蠹虫!是我让仲维媳妇儿管家的,我是仲维亲娘,我都不担心她!”
裴老太太见识过她这个大儿媳妇的生气样子,闻言松松往后靠,倚着猩红洋罽金钱蟒靠背喝茶。
说实话,除了婆母哭倒在灵前的时候,江秀樾从来没见过她声音这么高喊,情绪这么激动。
见她脸泛红,额头青筋都爆起来了,便伸手给她顺着脊背。
李家婆媳二人被镇住,一时无话。
过了几息,丫鬟进来,说三太太在东边摆好饭了,请几位长辈过去用了饭再说话。
老太太她们在前面走,江秀樾跟在后面,李静挽在她身后悄悄拉了她的衣袖,小声说:“秀樾姐姐,对不住……”
在李家来京城之前,祖母她们已经将此行最要紧的事跟她讲了。
就是务必要促成她与裴临之的婚事。
陇西李氏威望在外不假,但李老太太的丈夫不是长子,也无甚远大抱负,到她的孙辈这一代,这一支在李氏几乎算是旁支。
眼瞧着李静挽到该婚配的年纪,李太太不愿女儿屈就,求到了婆母跟前。
婆媳二人一合计,决定仗着与远嫁裴家的大姑奶奶闺中的那点情义上京来,看能否将女儿许给他们家,也是再给这一支一个机缘。
可一个空有名头的宗妇,如何帮衬娘家。
世上寡妇何其多,李静挽在家中光婶婶嫂嫂就见过几个。
她们的艰难酸楚她是看在眼里的。
现如今,为了她……
“没关系。”
江秀樾轻轻摇头。
她气恼,也只能气早死的裴观之。
若是他没死,她只管做无事一身轻的二奶奶,打理打理娘家给的产业。
而不是堂堂江家女,在这儿受这些闲气。
左右算是过了明路,江秀樾也知道了自己婆母的意思,她也得对得起这份情义。
直到腊月二十四,裴家在外地的产业总算梳理完毕,解银年例也都悉数登册入库,单独一个院子存放。
江秀樾让荣管家派一队家丁巡逻看守,院中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只待明日二十五开库,给各地赶来的族人分发节礼年例。
用完晚饭,江秀樾让宋妈妈去看大爷在哪处,问能否拨冗议事。
如今现银牲畜皮毛布料已归拢清楚,这些以往都是三太太循例分了,再将册子拿给家主查看,两下里都无误了直接开库就是。
江秀樾这第一次,分多少,怎么分,总不能她自己先说了算。
三太太早在一开始的意思是罢手不再管,老太太更是多年不理会这些只做老神仙。
江秀樾琢磨了一圈,竟只剩兄长可以一起商议。
宋妈妈很快回来:“回奶奶,大爷正在主院用饭呢,劳您等上片刻,半个时辰后请奶奶再过去。”
江秀樾看还早,就歪靠在炕上,盖着彩茗刚做出来的一条白狐皮小被小憩。
半个时辰后,彩蘋将她叫醒。
屋里炭火烧得足,看江秀樾睡得脸颊通红,彩蘋用镶兔毛的大风帽将她裹严实了,与宋妈妈一起陪她过去。
也是巧,刚出听涛阁的门,裴临之身边的小童红香正好过来请她。
那小童七八岁,平时帮裴临之在内院跑。
一见了她,立马皱着脸:“给奶奶请安,都是我不好,误了大爷交代给我的时辰。”
他年纪小,江秀樾也不在乎这些,从小荷包里抓了几颗新打的金瓜子出来给他。
“谢二奶奶!”
红香笑着接了,抢着在前面给她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