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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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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上下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又说笑了半天,小辈还能撑着,李老太太却是眼下泛青,骨头疼的坐不住。
众人坐坐也就散了。
老太太看江秀樾病着撑了这么久,嘴皮子泛白,立马使唤几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子,用小轿抬了她回去,并嘱咐彩茗看仔细了,若有什么及时请太医。
回到听涛阁,宋妈妈早熬了一锅姜汤,服侍江秀樾喝了,把她严严实实捂到被子里,让她捂着汗好好睡一觉。
彩茗晚上守夜,担心着不敢睡,时不时起来摸一把。
原本还好好的,谁知四更天的时候突然听见几声哭腔。
她赶忙过去一摸,江秀樾额头滚烫,腮颊通红,人早烧迷糊了,弱弱地哭了几声叫了句仲维。
仲维是二爷的字。
彩茗急得流泪,跑去叫醒宋妈妈与彩蘋,再使唤小丫鬟去找府医。
裴临之四更起身上朝,承熙堂内丫鬟小厮来回进出,人多而不乱,声音几不可闻。
衬得外围的脚步声愈发杂乱扑簌。
裴临之远远听见,一边接了温热巾子擦手,声音清冷若平湖:“外面怎么了?”
绿玉从外面进来,“回大爷,是西边听涛阁的观二奶奶发高热,下人来外院传府医过去。”
裴临之蓦地想起昨天白日里脂粉盖住的苍白脸色,还有裸露的纤细脖颈,衣裳寡淡,好似一缕化在风雪里的轻烟。
他眼皮一压,意识到想起这个极不应该。
那是他的弟妹,是他早亡堂弟的妻子。
裴临之看了眼天色,“找几个脚程快的,去把赵太医请过来,等天亮母亲老太太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
到底这个弟弟是因为他才从商的,他是兄长,也是家主,合该多照应一下她,还小呢,才十六。
先有府医帮着降热,后有赵太医过来把脉开药,折腾一早上,江秀樾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身上的纱衣被汗水湿透,等打发人都走了,宋妈妈用湿帕子给她擦了,换上干净的床褥寝衣,又拿细棉布给她垫在后背。
床褥干燥柔软,江秀樾深深睡着,午时方醒。
出了这样一身汗,她醒后反而舒畅轻快许多。
彩茗扶着她靠坐,叫小丫头端进来几样细粥,仔细喂给她吃了,又给她端煎好的药。
江秀樾发热时人昏沉着,也约摸听到些动静:“我好像听到了赵太医的声音?”
“正是呢。”
宋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双层黄花梨木雕万寿藤食盒。
“是大爷派人去请的,难为一大早就把赵太医喊起来。我想着奶奶的热也退了,该打发个人去回禀大爷一声,谢礼就按奶奶习惯,男丁长辈一律包几样点心。”
宋妈妈说着,把府里的食单拿给江秀樾瞧:“奶奶看看?”
厨房如今是江秀樾分管着,因此晓得了府里各人口味。
“今日承熙堂的水牌可定了?”
宋妈妈刚问过彩蘋:“还是老样子,按份例上菜。”
江秀樾翻了一遍食单,“那就拿二两给灶上,让他们赶酥黄独、带骨鲍螺、五香糕三样点心出来。再另做些清淡软和的糕,你打发人给赵太医送去。”
宋妈妈应着出去。
外面的丫鬟婆子都轮着吃饭去了,彩茗趁没人,跟江秀樾说着话。
“晌午李家太太姑娘吃着晌饭说好,就问府里的小丫头是哪位太太在管事竟如此周到妥帖,一听是奶奶在管,立马又溜边打听奶奶管了哪几处,是不是府上中馈都在奶奶这儿,我瞧着像来者不善。”
彩茗不比彩蘋,性子急些,人也直白单纯,难为她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着不善’四个字。
江秀樾噗嗤一声笑出来。
见彩茗气急要走,好说歹说拉住她,给她赔不是。
“昨儿个我与兄长都去得晚,舅婆却只让静挽姑娘拜见了兄长,你道为何?”
彩茗后知后觉,慢慢地啊了一声。
江秀樾吃了药,还困得厉害,留下彩茗自个儿琢磨,她侧躺下,手扶着额眯着。
裴家上一辈人事混杂,是一笔烂账。
老太太共生育三子一女,她公爹裴大老爷居长,虽孝顺,却平庸碌碌,心无城府。
裴老太爷去世后,按例本该长子承袭家业,老太太却在灵前说,家主担着全族的荣辱前程,是族人的脊梁,她的长子才疏学浅凡夫俗子,不堪担此大任,三子聪慧机敏颖悟绝伦,应当他承继大宗,其妇分掌内务。
于是大老爷尤立于夹缝,三年孝期过后,拜别了母亲南下行商去了。
只是他到底天资有限,一年后毫无建树,回京后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不过三个月形销骨立仓惶离世。
临去前,他躺在老太太怀里,说不出是怨恨母亲还是恼恨自己,说:“我与三弟自幼手足情深,本不该嫉妒。只是我如今去得难堪,祈求母亲做主,将家主之位传给大郎,不至于……不至于让儿下去遭祖宗耻笑。”
大老爷尚不过而立,死前眼都闭不上。
老太太没有办法,叫了三老爷商议一夜,出来后昭告族人,三日后改由裴家长孙裴临之承任家主。
彻底结束了上一辈的纠葛。
只是裴临之尚未成亲,中馈内务没有宗妇打理,于是暂且托付其母三太太。
大太太年纪轻轻守了寡,自个儿也没了争的心气儿,不争管家权利,一心守着儿子过日子。
大老爷为人平庸,生的裴观之却天资聪颖。
他自幼见识父亲抑郁母亲敏感,立誓长大后要成就一番事业,刚十四岁,就带着几个仆从寻着父亲旧迹南下去了。
两年后带着三十万两功成归家。
大太太整个人扬眉吐气容光焕发,终于替他聘了江秀樾做妻子。
谁知四月后中秋,一封报丧书信快马加鞭进府,大太太连儿子的尸首都没见到。
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下葬那日,她抱着丈夫儿子两座牌位跪伏在老太太跟前,不知说了什么。
第二日老太太就病了,半个月病愈后道:“大房不易,我心中难安。观哥儿媳妇儿一年孝期结束后,三太太就逐步将内院庶务交到她的手上吧。”
三太太大方持重,也知道老太太难为,欣然同意了。
这才有了江秀樾今日。
李家想将孙女嫁过来做宗妇,却探听到家里对牌钥匙在弟妹的手上。
届时宗妇如何自处?
江秀樾想得头疼。
三日后,腊月二十,大雪。
江秀樾病已大好,晨起先去给大太太与老太太请安,为这几日不露面告罪。
她从四井堂后房门进去,几步后顺着檐廊一拐,就见正房门前立了一溜丫鬟婆子。
瞧着有几个是李家的。
她管着厨房,自然知道李家老太太昨儿个就跟厨房打了招呼,她老人家休息好啦,今早要来老太太房里吃。
屋里暖和,江秀樾进去前,丫鬟帮她脱了鹿皮脚套,解了斗篷。
里面三太太正领着丫鬟摆饭,李老太太跟老太太坐在一处说话。
她先过去给老太太请安,顺道替婆母赔不是:“昨儿晚上婆母受了凉,今日不能过来给祖母请安了。”
老太太笑呵呵叫她起来:“她一大早就打发人过来说了,你身子刚好,何至于再叫你赔一趟。”
江秀樾行礼退下,转身去东次间跟三太太一起摆饭。
裴家人丁稀薄,二房一家人外放做官,目前还在家中做媳妇的就两位太太,并江秀樾一个奶奶。
现下连上李家的太太姑娘坐了满满一桌,就江秀樾跟三太太立在一旁伺候着。
倒也不至于夹菜端饭,只是偶尔搭把手过了场面,没几息功夫老太太就叫她俩坐了。
“我不爱这些磋磨人的规矩,都是爹生妈养的,一家子人亲亲热热坐在一起用饭才好。”
李老太太本就亲近这个大姑奶奶,闻言与李太太对视一眼,心里更是欢喜。
“姐姐当年在陇西闺中时,也是这么劝母亲的,现在家里也不兴这套了,家里的太太奶奶小辈们都感谢着你呢。”
又看着李静挽叹口气:“也不知道我的静挽将来许到哪里去,有没有裴家这样体贴媳妇的长辈。”
家里孙辈拢共四个,适龄未婚的也就裴临之了。
三太太也不是傻子,人家提了三两次了,什么意思大家都清楚。
她不便开口,索性低着头装傻充愣。
江秀樾更是恨不得自己不在这儿。
她一个弟妹,在这儿听大伯子的婚事。
老太太道:“静挽还小呢,才刚及笄,家里慢慢给她挑拣着就是了。”
二房留在老太太身边的小七爷才六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闻言高高举起手:“我娶!等我长大了我娶静挽姐姐!”
他言行无状,一屋子人被他逗笑,老太太招他过来,搂着他,稀罕的什么似的:“你还是先好好读你的书要紧,仔细你爹回来考你。”
饭后丫鬟上了清茶,江秀樾略坐坐就行礼告辞了。
今日下面的几个庄子要送年礼过来,三太太昨晚差人来,叫她今日去前面议事厅上分派。
裴家家业大,光京城的庄子就有五个,其他州府的尚未送到,这五个是固定每年腊月二十送来,另有各处的铺子掌柜上京禀事对账。
临出门,老太太叫住她嘱咐道:“快年下了,秀丫头也别整日里素着,心放宽些,年纪轻轻地穿鲜亮些。”
江秀樾哎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出嫁前,江家给她置办了四季衣裳里外各十二件,过来后裴家与仲维也给她做了些。
大部分她都没穿过,之后压了箱底。
回去换衣裳时候,还是没叫彩茗拿那些色彩华丽的。
她知道老太太是为她好。
只是江裴两家世家大族循规重礼,今日人多口杂,她新寡一年就穿得花团锦簇,传出去不见得有什么好听的话。
江秀樾坐着小轿到议事厅的时候,裴临之已下朝归家,刚在小厅里用完早饭。
如今世家林立,君上年迈昏聩,官署已许久不开,大小官员皆是朝会后回家办差,若上司差人叫,再去府上。
裴临之今日不理政务,捧着茶立在窗边,见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从门外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位交集不多的弟妹。
她应是大好了,瞧着精神许多,脸颊自然粉红,一双杏眼若剪水,灵动成于天性。
穿一身秋香色盘金五彩绣菡萏银鼠短袄,下着白绫素裙,耳朵上坠了两枚湖蓝宝石,阳光下熠熠生彩,衬得人光彩大方。
江秀樾似有所感,以为是早来的亲眷族人,目光迎了过去。
却见窗牖大开,挺拔立在后面的,赫然是方才还差点被议亲的家主裴临之。
他身形高大,气势内敛,穿一身雪缎银竹叶暗纹长衫,腰环玄色宫绦墨鱼佩,站在晨光里,眉利鼻挺,一双丹凤眼黑眸清润,朗逸俊秀,难怪有备受世家赞誉的美公子之名。
两人目光相触,又瞬间移开。
江秀樾记着他的恩,颔首一拜,身后婆子丫鬟也跟着行礼。
她一句话也未说,甚至视线都不曾交集。
裴临之却莫名地,心照不宣地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远远地一点头,算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