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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裴临之 ...

  •   裴临之在承熙堂正厅等江秀樾,管家常叔与绿玉在旁边立着。

      红香年小嘴碎,裴临之老远就听到他咋咋呼呼说话。

      也许是承熙堂规矩严,不许下人随意打闹说笑,也许已是夜深安静。

      在红香脆生生的声音外,裴临之甚至听到了一道熟悉的、细微和缓的女声,随着红香偶尔笑一下,回应几句。

      那声音慢慢近了,衬得正厅内愈发沉默空寂。

      到脚步声都清晰传来的一瞬间,常叔与绿玉前面安稳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裴临之后知后觉此举不妥,若是此刻坐下显得更加莫名其妙。

      他借机自检容表,轻敛广袖。

      二人了然,大爷这是为着尊重二奶奶。

      “二奶奶稍等。”

      红香笑着跑进来通传时,直直对上自家站若松柏,气似云鹤的主子。

      主子惯常肃着一张脸,红香停住脚,“大爷,二奶奶来了。”

      裴临之薄唇轻启:“请。”

      “诶!”

      红香跳了出去。

      江秀樾第一次来正院,刚刚一路上红香借着烛光给她略介绍一通。

      与内宅或简洁淡雅或雍容富丽的院子比,这里内敛肃穆,沉着奢贵,小到一花一木都非凡品,却又不失雅致。

      江秀樾在廊下敛目。

      听到红香动静,她领着宋妈妈、彩蘋彩茗进去,其余的与承熙堂的下人一起候在外面。

      正院按裴临之吩咐,从来都是不用厚毡帘的。

      此刻门户大开。

      众目睽睽,光明磊落。

      江秀樾款步向前,见裴临之如此郑重,起身相迎,她惊讶一瞬,很是感激:“兄长。”

      裴临之颔首:“不必多礼。”

      承熙堂正厅迎面悬着一巨幅万壑松风,两侧挂象牙对联,下设一紫檀条案,条案两侧各一把太师椅,下面还有两溜椅子。

      江秀樾自觉在下面的檀木椅子上坐了,裴临之去到了她对面。

      此次账册共五册,江秀樾记了一份,让常叔抄录了一份,现下两人手上各执一份。

      裴家的戒律堂记着大大小小族人的是非功过,营生去向,常叔也拿了来。

      如何分派其实有例可循,裴临之知道她一上来为难,不好裁夺。

      于是带着她从头到尾捋一遍,细细地讲清楚了。

      直至天光乍破,两个人才商定出最终明细来。

      江秀樾起身,熬了一夜的眼睛酸涩,有些想流眼泪。

      她深呼吸几次,走到厅中央,“深谢兄长不吝赐教,劳您熬了一宿。”

      裴临之公务繁多,忙一夜是常事,除了眼皮褶深外,几乎看不出什么。

      他看着那双水蒙蒙的眼,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无妨。”

      “那我先告辞了,兄长且休息。”

      江秀樾再一行礼,让宋妈妈去叫醒耳房里轮流休息的仆妇丫鬟,一行人安安静静地走了。

      绿玉跟红香送她们到院门外,回来时顺便将房门都关上,掩住清晨格外凛冽的寒气。

      裴临之捏了捏眉心,常叔去吩咐送些热水到净房:“幸而今日起朝中休沐,天色还早,大爷洗洗睡一会儿吧。”

      “嗯。”

      裴临之点头,临走前道:“记得给门外的下人散些赏钱。”

      “是。”

      主子走了,绿玉跟着去伺候。

      红香垫着脚看人走远后,抱着常叔手臂兴奋得不得了:“常叔常叔你这次要赏多少钱?”

      “你啊!”

      常叔食指点他脑门,“大爷最不喜吵闹,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性子,你瞧瞧满院子里谁嗓门大得过你去。”

      红香摸摸额头,讨好地笑笑。

      凛冬清晨的寒风锋利似刀锋,最是逼人。

      江秀樾回到听涛阁,身上都冷透了,手脚冰凉,房里丫鬟赶紧伺候她去沐浴。

      等她出来时,宋妈妈正拿着棉巾子等着给她绞头发。

      宋妈妈是江秀樾的奶母。

      当初她男人嫌她生了个女儿,偷着给溺死了,宋妈妈月子都没出就与他和离,找门路进了江府,机缘巧合下成了江秀樾的奶娘,一辈子心血倾在了她身上。

      宋妈妈年纪大了,熬了一夜眼睛红得厉害,不住地眨眼。

      江秀樾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妈妈去睡吧,有人服侍呢。”

      “我把奶□□发绞干就去。”

      宋妈妈点头,柔软的巾子包住她缎子似的头发,一点一点攥干。

      这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姑娘。

      从婴孩到蹒跚学步的稚童,再到身段抽条,胸脯鼓胀,慢慢长成枝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那么软,那么美。

      一场春风来,却只将将绽开了三个月。

      怎能不教她心疼。

      院子里有已有下人起来洒扫。

      江秀樾道:“等妈妈休息好了给院里的下人分些钱,还有承熙堂,你去找青玉交给他,劳他分一下。”

      回来的时候她想了一路,原本也觉得不合适。

      可一想因为她,也连累人家院子里的下人跟着熬了一晚上。

      宋妈妈有些迟疑,“也不是咱院子的下人,这样越俎代庖,大爷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没来由的,江秀樾直觉他不会。

      即使碍于沟壑两人接触不多,但从他以往的行事也能看出来。

      裴临之治下极重规矩礼法,循矩敬度不容过界,却也是胸府浩瀚的君子。

      宋妈妈应下。

      江秀樾头发厚长,擦了三块巾子才干得差不多,再用玫瑰花油一点点揉到头发上。

      等收拾完,宋妈妈让她去床上躺下,放下床帏,“奶奶再睡一个时辰,您去请安的时候我就去主院。”

      这不是裴临之第一次在这个时辰才歇下。

      他照常闭上眼,放缓自己的呼吸,摒弃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务。

      月白床帐隐隐透过天光,也隐隐透过萦绕鼻息,浅淡似无的香气。

      只几缕,和暖馥郁。

      别于松檀熏香,极易分辨。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

      在她刚入府的第二天。

      那是新婚夜后,她身为新妇前来敬茶,一身大红底妆花缎,头戴一套喜上眉梢点翠嵌白玉头面,脸红羞怯,亦步亦趋跟在二郎身后。

      二郎给她介绍:“这是兄长。”

      “兄长。”

      她小儿学舌般叫人,低着头徐徐一拜,裙裾带起一阵玫瑰香。

      裴临之自睡梦中惊醒。

      浅睡深梦使得头痛。

      他修长手指捂着昏痛的额头,眉头紧蹙,一双黑眸隐匿在朦胧的光影中。

      片刻后裴临之缓缓偏过头去,视线隔着几层纱帐,落到外面。

      她在承熙堂坐了许久,香气仿佛沾染到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偷偷藏匿着,夜深人静时冒出来。

      裴临之暗自呼吸,努力回避,这股香气却越发明显。

      他坐起身,掀了被子下床,外面传来绿玉的说话声。

      紧接着绿玉听到他起身,住了话茬,打发那人走了,推开门进来伺候。

      “爷不再睡会儿?还早呢。”

      裴临之用凉水净了脸,接过帕子来慢斯条理地擦着:“刚才外面是谁?”

      “是二奶奶身边的宋妈妈。”

      绿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包银子。

      竹青荷包装着,塞得鼓鼓的,分量不低,瞧着坠手。

      “说二奶奶赏给咱们院里下人的。”

      绿玉话说得忐忑。

      大爷不过二十五岁,做家主却有十年之久,朝堂上位列尚书,也是权势极盛。

      在自己私事上,素日里谨慎严苛,边界极重,平生最恨别人插手。

      二奶奶这样差人来送赏……

      “那你分下去吧。”

      嗯?

      绿玉一晃神,没太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略有茫然。

      裴临之睨他一眼,丹凤眼狭长眯着。

      激的绿玉猛然回神,把荷包塞回袖子里笑着应了:“是!”

      赏赐嘛,哪有嫌多的。

      江秀樾去给老太太请安前,让彩茗找出身颜色略鲜亮的衣服来。

      今儿族里发年例,住得远些的赶着家去过年,一会儿领了就要先行离开。

      这些族人家里的女眷基本早饭时候就会来老太太这儿辞行,提前磕头请安,当拜了早年。

      “再装些小银豆子,我记得有几位嫂嫂家的小孩子也在。”

      “哦。”

      彩茗背对着,闷闷应了声。

      秀樾放下茶碗,笑着从彩茗背后拍她:“没大没小,快去。”

      一大早起来彩茗就不大乐意,她不爱看李家那几个人,奈何又是长辈,而且瞧着架势,是要在裴家过年的。

      今日四井堂人多,她们不定又在编排奶奶什么好话。

      等主仆两人到四井堂,外面仆妇丫鬟扎堆,里面也正热闹得紧。

      不知道哪家的小儿稚语,哄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江秀樾顺着檐廊从后面过来,眼尖的小丫头远远看见她,忙招呼了其他人一齐请安:“二奶奶。”

      这帮子人后面也“腾”一下灵巧地钻出个人来,挤到她面前,露一双虎牙笑着喊她:“嫂嫂!”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不是小七还有谁。

      才下了雪,这么冷的天儿,他只穿了件狮子绣球大红箭袖,下面一条牙色绫裤,连件褂子都没穿。

      江秀樾把自个儿斗篷脱下来罩给他,“怎么没在里面陪着祖母,跟着你的小子妈妈呢?”

      以前裴观之去江家总爱带着他,江家也有个小七郎,两个人同龄,所以从小玩儿得好,后来他去的比他二哥都勤。

      几厢下来熟络了,裴小七也爱听这个嫂嫂的话。

      他捏紧身上的斗篷,皱着鼻子,小声嘟囔道:“舅姥姥一直絮絮叨叨的,我听烦了就跑出来,没顾得上穿衣服。”

      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回屋里取,只能让妈妈回他房里拿新的。

      也正巧了,江秀樾转身叫彩茗:“你俩想一起去了,叫你进去也是白受罪,就跟着小七在外面玩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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