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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 民国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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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秋,陈怀远奔赴上海。
三个月后,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我很好,别担心。”
她把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有一只银质的首饰盒,里面装着她从小到大攒下的东西:母亲留下的翡翠胸针、父亲送的金镯子、几枚旧银元、还有那片刻着“等”字的银杏叶。
她把信放进去,和它们放在一起。
又过了三个月,又一封信。
“天冷了,多穿衣服。”
再后来,信来得越来越少了。半年一封,一年一封。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她开始在银杏树下埋第一封信。
民国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七年、二十八年、二十九年、三十年、三十一年、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三十四年。
整整十年,十封信。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
那一年的信,只有一句话:
“局势有变,勿念。”
此后多年音讯杳然,她只在每一年银杏叶黄时,准时赴约,埋下心事。
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至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十年间,每一年秋天,银杏叶黄透的时候,她都会去那棵树下,挖开树根旁的泥土,埋一封信。
信的内容越来越长。
她告诉他女师毕业后,她没有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嫁人,而是去小学做了教书先生。父亲气得半年没理她,最后还是母亲偷偷来看她,塞给她一沓钱。
她告诉他杭州沦陷了,城里每天都在警报声中度过。她亲眼见过日本兵在街头抓人,亲耳听过枪声响彻夜空。她的学生里,有个男孩的父亲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她告诉他她学会了刻字,在他送她的那片叶子上,又刻了一个“归”字。
她告诉他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就会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等我”,然后她就不想了。
她告诉他,她还在等。
民国三十年的信里,她写:
“怀远,今天我给学生讲《击鼓》。讲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时候,有个女孩问我:老师,你相信有一个人,会让你等一辈子吗?
我说:相信。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些人,值得等。”
民国三十一年的春天,林婉收到一封信。
不是陈怀远的信,而是一封来自上海的地下组织转来的消息。信中说,陈怀远已被派往重庆,目前安全,但因任务特殊,暂时无法通信。信的末尾,附着他托人带出来的一句话:
“告诉林婉,我在等。等回来那天,我们要一起做点事。”
林婉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收进首饰盒里,和那些年所有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她去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女师的同学,有小学的同事,有书店的老板,还有几个她帮助过的进步学生。她在西湖边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挂上了一块木牌:
银杏书社
书社不大,只有两排书架、几张桌椅。但这里不只卖书,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借书、可以讨论、可以传递消息。林婉把陈怀远教她的那些暗号、那些传递情报的方法,都用在了这里。
有人问她:“林先生,为什么叫银杏书社?”
她笑了笑,没回答。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棵银杏树下,有她埋了多年的信。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这些,不只是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也是为了他。
等他回来的那天,她想让他看看:这些年,她不是只会等。
她也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