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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1 银杏树下的等待 民国二十三 ...

  •   民国二十三年·秋·杭州

      银杏叶落满南山路的时候,林婉正在葛岭山腰的别墅里弹钢琴。

      琴声从落地窗飘出去,落在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的树冠上,惊起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来,穿过金黄的叶子,消失在远处的湖面上。

      保姆走进来,轻声说:“小姐,有客人。”

      林婉的手没停,最后一个音落下,才转过头:“谁?”

      “他说他姓陈,是您的国文先生。”

      林婉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请他到书房坐,我马上来。”

      她走上楼,在镜子前站了站。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齐耳短发用一枚珍珠发卡别在耳后,身上是月白色的真丝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翡翠胸针——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据说是外祖母从宫里带出来的老物件。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再见到陈怀远的时候。

      那天她穿着女学生的蓝布旗袍,坐在女子师范的教室里,听新来的国文老师讲《诗经》。他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说:“有些离别,是一辈子的事。”

      她坐在第三排,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就是新来的国文老师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会和别人不一样。

      林婉推开书房的门。
      陈怀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和这间布置考究的书房格格不入。
      “陈先生。”她轻声唤。

      他转过身。

      三年不见,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眼窝也比从前深,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安静,深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林婉。”他说。

      她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来找我,是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片银杏叶,放在窗前的书桌上。

      林婉走过去,拿起那片叶子。叶脉上刻着几个细小的字,是她认得的暗号。
      “上海那边需要人,”他说,“我要走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叶子的边缘在掌心印下浅浅的痕。
      “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他没有回答。
      她明白了。

      窗外,银杏叶簌簌地落。

      ---

      林婉第一次见到陈怀远,是民国十四年的秋天。

      那一年她十五岁,在杭州女子师范念书。她是林家的独女,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在杭州城里开了三间绸缎庄,葛岭半山的别墅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从小到大,她没吃过什么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读书、弹琴、画画、参加茶会、和表姐妹们一起逛西湖——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陈怀远走进她的教室。

      那天他讲《诗经·邶风》里的《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念完,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们知道这首诗的背景吗?是写一个士兵出征前,和妻子约定白头偕老。可最后一句是什么?‘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可惜相隔太远,不能重逢;可惜离别太久,无法履约。”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
      “有些约定,注定完不成。但还是要约。”

      林婉坐在第三排,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心事”。

      她开始留意他。
      她发现他和其他老师不一样。别的老师下了课就走,他却总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别的老师谈论的是薪水、家事、学生的成绩,他却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写字。
      她还发现,他每周三下午都会请假出去。有一次,她偷偷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进西湖边的一家茶社,和几个穿便装的人见面。他们在那里坐很久,走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本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书,但她隐约觉得,那些书里藏着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书里夹着的,是传递的情报。
      陈怀远是地下党。

      她是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她去办公室交作业,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怀远正在往一本书里夹东西。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手一顿——
      是一片银杏叶。
      林婉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警惕、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一片叶子。”她说。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没有躲闪。
      最后他笑了。
      “林婉,”他说,“你不怕?”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老师。”她说,“好人做的事,不会错。”
      他愣住了。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变了。
      他开始偶尔让她帮忙送一些东西。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封信,有时只是一片银杏叶。他不说那些东西是给谁的,她也不问。
      她只知道,每次送完东西回来,他看她的眼神就会柔和一些。

      直到有一天,他在银杏树下等她。
      那是城隍山脚下的一棵老银杏,树龄少说也有上百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深秋的叶子黄得透亮,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
      “林婉,”他说,“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她站在他身后,轻轻说:“知道。”
      他转过身。
      “你知道被抓到会怎么样吗?”
      “知道。”
      “你不怕?”
      她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递给她。叶脉上刻着一个字:
      等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说,“你就每年秋天在这棵树下埋一封信。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挖出来看。”
      林婉接过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
      “好。”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叶。
      “林婉,”他说,“等我。”
      她点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她脚边,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攥紧的手心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慢慢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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