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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独 我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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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跟“嘘先生”说:“My shop got popular.”(我的店火了。)
“On fire?(着火了?)”
没读懂他的英式幽默,申妍解释:“好多人来。”
他笑了:“You deserve it.”(你值得。)
“I don't know.”申妍其实有点迷茫,“感觉怪怪的。”
“Why?”对面明显一愣。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开了家店,放了些书进去。”
那边沉默了一秒。
“You did more than that.”(你做的比那多。)
“……”
“You stayed.”(你留下来了。)
申妍恍然大悟。
是啊,她留下来了。
没有回老家相亲,没有嫁给那个她妈看上的男的,没有过那种被安排好的、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她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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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师来的时候,是个周四的下午。
那天店里人少,申妍正坐在写作间里改稿子。孟瑞在外面喊她,说方老师来了,问能不能借本书。
她出来一看,方老师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是张岱的《陶庵梦忆》。
“这本你们也有?”他翻着书页,抬头看她,“现在很难找着了。”
“是我爸的。”申妍走过去,“他以前做翻译,攒了不少旧书。”
“难怪。”方老师笑了笑,把书递给她看,“你看这版,八几年的,现在市面上见不到了。”
申妍接过书,翻了翻。扉页上果然有她爸年轻时候的签名,钢笔字,一笔一划的。
“我爸年轻时候的字。”她说,“现在手抖,写不了这么工整了。”
方老师看着她,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架前的空地上。店里放着那首常放的歌,很轻,若有若无的。
方老师把书放回书架,忽然说:“申妍,陪我坐一会儿?”
申妍没拒绝:“行。”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暖黄色的,照得人犯懒。方老师点了杯美式,申妍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那小说,”方老师开口,“写到哪了?”
“快了。”申妍说,“还差个结尾。”
“想好怎么结尾了吗?”
“没想好。”申妍想了想,又笑了笑,“可能就不写结尾了。”
“开放式结局?”
“也不是。”她说,“就是觉得,不一定非要有结局。”
窗外有鸟飞过去,影子从桌上一掠而过。
“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东西。”方老师忽然说,“写过诗,写过小说,写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后来就不写了。”
“为什么?”
“因为现实忙碌,便忘了提笔。”
方老师看着她:“所以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我?”
“羡慕你还有人可以等。”
“……”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想说,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要说。有些人,该见的时候要见。”他站起来,“书借我两天。”
申妍回过神来:“好。”
他拿着那本《陶庵梦忆》,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申妍。”
“嗯?”
“张岱这本书里,有一句话,我年轻时候读到,一直记着。”他目光落在窗外,“‘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他回过头,看着她。
“我年轻时候想,要是能碰见一个人,让我每次看见月光,都想起她,那这辈子,也算没白过。”
他笑了笑:“后来真碰见了。”
申妍的心忽然揪了一下:“方老师……”
“没事。”他摆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说完,他推门走了。申妍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后来她跟“嘘先生”说起这件事,没说方老师,只说有个客人,跟她聊了几句。
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人喜欢你。”
申妍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喜欢过一个人。”
窗外,月光照进来。
疏疏如残雪。
此后,方老师很少来看来店,申妍也快忘了他。只是在某一天还书的时候,想让她签个名。
他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人显得精神了些。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那本《陶庵梦忆》。
那天店里人多,申妍正在收银台后面忙着。听见门响,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愣住了。方老师站在门口,笑了笑。
“申妍,能不能帮我个忙?”
“您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黑色的,看起来很旧:“帮我签个名。”
申妍愣住了:“什么?”
“签名。”他说,把书翻到扉页,推到她面前,“就签在这儿。”
申妍看着那页纸,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还有个请求。”他笑了下,声音很平静,“这本《陶庵梦忆》,我能不能留着?”
申妍很爽快:“当然。”
黑色的墨水,写上去的时候有点涩,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申妍。
写完,她抬起头。方老师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谢谢。”
申妍把书合上,双手交给他,让他收起来。
“方老师,你以后还来吗?”
“可能不常来了。”他说。
“但书我会好好留着。”他拍了拍那本《陶庵梦忆》,“什么时候想起来了,翻一翻,就当来过了。”
他推开门,背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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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妍的著作《耳语》结稿,一个讲述“深夜陪伴”的故事;一个关于深夜、关于倾听、关于“不说出口的爱”的故事;一个让你合上书之后,会想给某个人发一条消息的故事。
读者评论摘录:
“那个在深夜陪我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这本书让我觉得,他还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
“我也在匿名软件上认识过一个人,后来我们失散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也这样默默地关注着我?”
“这本书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你。”
书出版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申妍拿到样书的那天,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封面是她自己选的,浅灰色的底,上面是个耳朵的轮廓,有一丝红线缠绕其中。书名在正中间,两个字:《耳语》。
翻开扉页,是她写的那行字:献给每一个在深夜台灯下坐着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打开【小独】的夜晚。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不知道从春天等到秋天,她会把这些深夜写成一本书。
孟瑞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抢过样书,“我看看我看看!天哪申妍你真的出书了!”她翻着书,一边翻一边叫唤,“申妍,你红了可别忘了我。”
申妍笑:“忘不了。”
签售会定在十二月的一个周六。
地点是市里的一家书店,叫“单向空间”。不大,但很有名,很多作家都在那里办过活动。
出版社的人联系了好几次才定下来,说“申老师你这个书虽然小众,但口碑很好,我们争取多卖点”。
申妍听到“申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足足愣了三秒钟。
为感谢“嘘先生”,她特意联系了对方。
“我的书要出版了,而且要办读者签售会。”
“That's so cool!”(太酷了!)
她既开心,同时又有点担忧:“还不知道会来多少人,可能就几个。”
“More than you think.”(会比你想的多。)
他的语气很笃定,申妍不免问:“你怎么知道?”
“Because I just know.”(因为我就是知道。)
签售会下午三点开始,申妍一点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还是那样,扎着松松的马尾,碎头发落下来,贴在脸侧。
书店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现场了。靠墙的地方摆了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摞书。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印着她的照片和书名——《耳语》新书分享会·申妍。
她看着那块易拉宝,有点恍惚。
照片是孟瑞帮她拍的。在店里,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孟瑞说这张好看,就用这张,她说随便。
现在那张照片被放大了好几倍,立在那里,简直像另一个人。
她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她走到签售台前面,小声问:“请问……申妍老师还没来吧?”
申妍正好从旁边走过来。
“我就是。”
女生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脸突然红了。
“我、我特别喜欢你写的那本书!我从连载就开始看了!每一章都追!你知道吗,有一章我看了三遍,还看哭了……”
申妍听着她语无伦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嘴笨如她,只会感谢。
女生从包里掏出书,递给她。申妍接过来,翻开扉页,问:“写什么?”
“就写……‘祝你也能等到那个人’吧。”
申妍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写下那串字。
签完第一本,她抬头看向门口。队伍已经排起来了,不算长,但对申妍来说,已经够多了。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人说“我从第一篇就开始看了”,有人说“你写得真好”,有人说“那个结尾我看哭了”。
申妍一个一个地签名,一个一个地说谢谢。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门口的阳光也一点一点地斜过去。
签到一半,她手感到有点酸。轮到下一位读者了,申妍笑着抬头,然后就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生,很高,也很瘦,鸭舌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戴着密不透风的黑色口罩,大半张脸都遮着。
申妍酸痛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个人自始至终低着头,他把怀里珍视的书放到她面前:“能帮我签个名吗?”
这是她听到过最流利、好听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磁调与尾音。
队伍后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工作人员在旁边走来走去,书店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慢的英文歌。
但申妍什么都听不见了。
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申妍以为,她一定不在意了,每当夜深人静之际并不会想起他,细细回忆两人的往昔,也忘掉了那双眼睛。
那个人的一切,都正在她的生命中抹去。
两个错误的人,无论是在对的、还是错的时间里相遇,都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熟谙这个道理。
可她发现她错了,当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不用眼神,不用话语,闻到你的气息,才惊觉,这三年,不是忘了你,我只是骗过了自己。
申妍的手指按在桌上,指节发白。想掀开他的口罩,看看那个快被她遗忘的、朝思暮想的眼睛。
她拿起笔,翻开扉页,写什么?她不知道。
她想写很多话,但她什么都没写,就只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申妍。
写完,她把书合上,递给他。男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申妍看着他的离开。
那个背影。
她太熟悉了。
大学的时候,她看过无数次这个背影。从图书馆出来,从教学楼出来,从食堂出来……她总是走在他旁边,偶尔走到他后面,看着这个背影,心里会涌起一阵奇异的满足。
后来她才懂,原来那种满足,叫做“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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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疲惫一天的申妍回到酒店。他靠在床头戴上耳机,十一点三十一分,她迟了一分钟,但“嘘先生”还在。
“Sorry I'm late.(抱歉我晚了)”她说。
“You're not late.”(你没晚。)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I was early.”(是我早了。)
她笑了一下:“在干嘛?”
“Just finished a drawing. A house by the river.”(刚画完一张图。河边的房子。)
“听起来不错。”
“It is, Big windows,You can see the water from every room.”(是不错,大窗户,每个房间都能看见河。)
申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真想有一天去看看。”
“Maybe you will.”(也许会有那天的。)
这话他们说过很多次了,像一种习惯,像一种不必当真的承诺。
申妍没接话,转而说起今天签售的事情:“我好像碰见了我的前男友。”
对面安静了好一阵。
“You never mentioned him.”(你从来没提起过他。)
申妍摇了下头:“因为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道:“You hate him, you loathe him, you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him.”(你讨厌他,厌恶他,不愿意提起他。)
“不。”申妍道,“我爱他。”
“……”
“他的父亲是省发改委副主任,母亲是市工商联主席,同时担任家族企业董事,他因为目睹过一伙歹徒,杀了他奶奶而患上语言型瘫痪。原本是该高中就去国外深造,也是为此,选择留在国内上大学。
如果不是多米诺骨牌效应,我甚至压根不会认识到他。”
申妍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且缓慢。
“我的家庭很复杂,父母在中考前夕离婚,母亲没要我。母亲再嫁很快怀上了弟弟,而在高考前夕,父亲也查出冠心病,多支血管病变,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不过他瞒着我,等我大二暑假在家里翻出诊断书,逼迫着他动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预后好,寿命与正常人无异。”
说到后面,申妍语气有点抖:“我不是觉得配不上他,只是觉得……他或许可以碰见更好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口最深处硬生生撕下来的。
“和我这样别扭的人相处,是很累的。”
他应该碰见更好的人。
碰见那种不用他说一句话,就能懂他的人;碰见那种让他笑的时候比皱眉的时候多的人;碰见那种不会让他为难的人。
但那个人。
不会是她。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哽得生疼。
“Y,Do you still love him??”(Y,你还爱他吗?)
“我这辈子,只爱过他一个人。”
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