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札》顺愉

18、小独 “中国女生

　　轻柔的月光透过窗子，皓月千里，洒上书桌，清透又干净。

　　【小独】app下载完毕的消息跳了出来，申妍从电脑上移开视线，点进去。
　　界面很简单，灰白色的底。画面迅速切换到一幕黑色流星，上头一行小字“在茫茫人海中遇见有趣的灵魂”。
　　还标有“小伴”两字。

　　趁这个时间段，她翻了翻设置。
　　软件会要求新用户填写一些基础信息——昵称、性别、年龄、国家、语言。这些信息会用来做初步匹配，但不会显示给任何人。对方只知道你是一个“中国女生，24岁”，仅此而已。

　　然后还有一个选项：兴趣标签。
　　文学、电影、音乐、旅行、生活、情感……可以选三个。申妍想了想，选了：文学，生活，随便。

　　最后一步：语音偏好。
　　你希望匹配到的人：
　　1.和我聊什么都行
　　2.和我有相似兴趣
　　3.和我语言相通
　　4.和我时区相近

　　她全都没选，只是点了“开始匹配”。

　　界面上弹出一行字：
　　正在寻找与你契合的人……
　　这可能需要几秒钟，请稍候。

　　她靠在椅子上，盯着那个转动的圈。
　　【契合】

　　她都不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跟她契合，也不知道这个软件按什么要求来判断“契合”。
　　也许是随机，也许是按标签，也许是有什么复杂的算法，把成千上万个正在等待的人，像拼图一样拼到一起。

　　几秒钟后，圈停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匹配成功！
　　昵称：嘘！别说话
　　对方来自：英国·伦敦
　　你们有3个共同标签：文学/生活/随便
　　语言偏好：中文、英语
　　正在连接……

　　申妍愣了一下。
　　英国伦敦，八千公里外的人。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机里响起了“嘟——嘟——”的声音。

　　像打电话前奏，她忽然有点紧张。
　　她很少跟陌生人说话，更少用外语交流。她的英语还行，四六级都过了，口语课也上过，但那是对着老师和同学，不是对着一个外国人。

　　第三声“嘟”之后，那边接通了，耳机里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很年轻，带一点英式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Hello？”

　　申妍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边等了一秒，又开口：“Hello? Are you there?”
　　她深吸一口气：“Hi.”
　　“Good！”那边似乎笑了一下，“I'm嘘. Nice to meet you.”

　　“I'm……”她顿了顿，想起来这里不用真名，“Y. You can call me Y.”
　　“Y? Just Y?”
　　“Just Y.”

　　“Okay, Y.”他又笑了，“So, how's your night?”

　　申妍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浓抹的月色。
　　耳机里那个陌生的声音，从八千公里外传过来，穿过海底光缆，穿过无数个基站，落在她的耳朵里。

　　How's your night.
　　你今晚怎么样。

　　“It's okay.”她说。
　　“Just okay?”
　　她愣了一下：“当然。”

　　那边沉默下来没吭声。

　　申妍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她想起孟瑞说的话：说了就挂，谁也不认识谁，多好。
　　是啊，谁也不认识谁。
　　说了就挂，怕什么呢。

　　手机对面问她：“Y,What do you do?（Y，你是做什么的？）”
　　申妍开口了，用的是英文，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Open a shop.(开店)”

　　“That's so cool.（太酷了！）”男人道，“What's it called?（店名叫什么？）”
　　“申研。”她道。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That's beautiful.（真好听。）”
　　申妍没说话。
　　“申研，”他试着念了一下，发音有点怪，“Shen Yan？”

　　申妍：“Close enough.（差不多。）”

　　“I like it.（我喜欢）”他说，“It sounds like a place where stories happen.（听起来就像那种会发生故事的地方。）”

　　申妍看着窗外，月光很亮。
　　“可能吧。”她说。

　　“Y. You are very cute.”嘘先生忽然道。
　　“……What?”
　　“Your accent,”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意，“It's actually really cute.”（你的口音，其实挺可爱的。）

　　申妍愣住了，她有点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听男人的语气，不是阴阳怪调，也不是逗趣，而是真心实意夸她的口音可爱。

　　申妍的脸更烫了。

　　“Do you want to hear something else?（你想听点别的吗？）”他忽然问。
　　“什么？”

　　“I just had the worst sandwich of my life.（我刚吃了我这辈子最难吃的三明治。）”

　　他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委屈：“The bread was too dry, the cheese was too salty, and the lettuce—I think it was from last week.”（面包太干，芝士太咸，生菜——我怀疑是上周剩下的。）

　　申妍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That sounds terrible.（听起来好惨。）”
　　他说：“It was a crime scene.（那简直是犯罪现场。）”

　　申妍笑出声来。其实自他开始认真吐槽那个三明治，用了很多她没反应过来的词。
　　但语气太生动了，又或是男人刻意缓慢了语速，她大概能猜到意思。

　　接下来，他一直在吐槽那家店，吐槽英国的天气，吐槽自己为什么总是买到难吃的东西。

　　她就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说一句“Really？”，偶尔什么也不说，只是听。

　　“It's late there, isn't it?（你那边很晚了吧？）”他问，“You should sleep.（该睡了）”
　　“嗯。”

　　“Goodnight, Y.”（晚安，Y。）
　　“晚安，嘘先生。”

　　她等了一秒，然后挂断，耳机里安静下来。
　　盯着天花板，她开始觉得神奇。是不是远在海对岸，那个人也会买到难吃的三明治，也会被伦敦连绵的阴雨天折磨水土不服，也难以接受面包店的甜品……

　　等申妍反应过来，她两颊笑得都有点发酸了。
　　原来是仅仅想到那个人，她的喜怒哀乐便全被其控制。这是个很可怕的发现，申妍决定今晚惩罚自己多熬半小时夜。

　　泰晤士河上漂着船，有人喂海鸥，有人拍照，有人牵着手走过千禧桥；
　　人民路一片寂静，处处是熄灭的灯光，恢复了沉睡。

　　睡前，申妍翻开了一本地理书籍。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是北海，北海连着大西洋。大西洋的另一边，是太平洋。太平洋的西岸，有个叫中国的美丽国度，这个国度的某个小县城里，有一条人民路。

　　他的河，最终流到她的海里。

　　泰晤士河还在流。
　　人民路还是那条人民路。
　　“申研”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
　　店里装了空调，凉快了许多。门口的绿萝换成了大的，放在两个陶罐里，长得郁郁葱葱。

　　方老师还是每周三下午来，还是点美式，还是看他的书。有时候会问一句“最近写了什么”，她都说“没写什么”，方老师笑笑，也不追问。

　　那个考研的男生考完了，不知道考上没有，后来再没见过。
　　但来了一对小情侣，每周日下午来，每次都坐靠窗的那两个沙发。女生点拿铁，男生点美式，两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头继续看。

　　申妍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以前。
　　但只是想起，就像流水，冲刷过只剩下那片河床，什么也没留下。

　　孟瑞谈了个恋爱，对象不是之前的，那个分了。
　　她说，分了就分了，反正她爸妈也不同意，分了正好，不用离家出走了。但她没回家，还住在店里，说“你这儿住着舒服，不想走”。

　　新对象是店里的客人。一个常来的男生，戴眼镜，话不多，每次来都点奶茶，坐一下午，看建筑设计类的书。
　　孟瑞说他长得像她以前追过的一个明星，申妍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哪儿像。

　　但他们确实开始约会了。
　　有时候孟瑞会消失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有点红。

　　申妍有时候想，孟瑞真的变了很多。
　　大学时候的她，是那种被家里宠大的小女孩，什么事都有人替她操心。现在的孟瑞，会算账，会进货，会跟客人八巧玲珑，会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

　　也许，她们都变了。

　　有一日，申妍忽然有个惊人的发现，她已经在这个软件上与“嘘先生”聊了三个月了。
　　他们有时候聊十分钟，有时候聊一个小时，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开着语音，各干各的。偶尔抬头说一句“你还在吗”，那边回一声“嗯”。

　　就这样成了习惯。
　　像喝水，像呼吸，像每天睡前要关灯。

　　他们只是待在一起，在同一个时间，不同的空间，隔着八千公里，说着那些可有可无的话。
　　有一天晚上，她问他：
　　“Do you ever think about meeting me?”（你有没有想过见我？）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Sometimes.”（有时候。）

　　挂断之后，她发觉，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真名。
　　她不知道，也没问。

　　好像问了，就打破了什么东西。

　　四月的时候，孟瑞拉了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店里的熟客，三十多号人。陈晨给群起了个名字：申研书友会。
　　申妍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把水喷出来。
　　“书友会？”

　　“怎么了？”孟瑞一脸单纯。
　　“我这店才开多久，就书友会了？”
　　“你不懂。”孟瑞说，“这叫社群运营。”

　　但别说，这个群确实挺热闹的。
　　有人在群里问今天开没开门，有人在群里晒自己新买的书，有人问申妍最近写了什么，有人直接艾特她说“老板什么时候搞个读书会”。
　　申妍看着那些消息，有点恍惚。

　　那天晚上，她对“嘘先生”说：“I started writing something.”（我开始写东西了。）
　　“What about?”（关于什么的？）
　　“A girl. And a stranger she met online.”（一个女孩。和一个在网上认识的陌生人。）

　　那边沉默了一秒：“Sounds familiar.”（听起来有点熟。）
　　她笑了。

　　他又问：“Can I read it?”（能给我看看吗？）
　　“No！”
　　“Why not?”（为什么？）
　　“Because it's embarrassing.”（因为太羞耻了。）

　　男人笑着纠正她的口音：“em-barr-assing.”
　　“……”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店里来了一群人。五六个年轻人，背着相机，一进门就开始拍照。
　　孟瑞凑过来，小声说：“网红。”
　　“什么？”
　　“探店博主。”孟瑞说，“社交媒体上的，我之前联系过他们，没想到真来了。”

　　申妍看着那群人，有点懵。其中一个女孩走过来，笑着问：“老板，能采访你几个问题吗？”
　　“采访？”
　　“对，就几个简单的问题。你这家店开多久了？为什么会想到开这样一家店？听说你还在写小说？”

　　对着十几架相机，申妍还有点无措。
　　孟瑞在旁边替她答了：“半年多了，她大学学中文的，一直喜欢读书。写小说是业余爱好，还没发表过。”
　　女孩一边记一边点头，又问：“这个店名‘申研’是什么意思？”

　　申妍开口了：“一种好的寓意吧。”

　　那天晚上，那群人发的帖子火了。
　　标题是：《县城藏了一家神仙书店，老板是中文系女生，店名叫“申研”》

　　评论好几百条：
　　“好想去。”“店名好美。”“老板好有气质。”……

　　孟瑞捧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申妍，你要红了。”

　　申妍看着那些评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年前，她还在宿舍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对未来发呆；
　　一年后，她有一家店，一个书友群，一个每天晚上都在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