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札》顺愉

17、小独 小独，一个

　　毕业两年后，申城，四月孟夏。
　　阳光像是层稠暖的蜂蜜，从疏疏的桐树间隙漏下来，蜜意流淌开，琥珀的金黄色洇了满地。

　　申妍伸出手，主动接住了这蜜样的光。

　　“申研”这家店开在人民路中段，因为名字取得好，很多学生都愿意进来光顾。

　　店面是她自己挑的。之前是个卖五金的小铺子，老板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想把店盘出去。
　　她来看了三次，第一次觉得太破，第二次觉得太小，第三次站在门口，忽然看见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就这儿吧，她说。

　　装修花了三个月。白墙，原木色的桌椅，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靠墙的那一面做了整排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是她找人定做的，松木的，刷了一遍清漆，能闻见淡淡的木头味儿。
　　开张那天，她爸来了。

　　申霁光是个闷葫芦，一辈子话不多，退休前在县里的文化馆上班，干的是文字翻译的活。
　　说是翻译，其实没什么正经活儿，一个月两千来块钱的工资，干了三十多年，也没翻出什么名堂。
　　可他攒了一屋子书。

　　那天他开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拉了三趟，把他那些书全拉来。申妍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爸一趟一趟地往里搬，搬完了就站在书架前面，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被摆上去。

　　“爸。”她喊他，“这些书…你都给我了？”
　　“嗯。”

　　后来，申妍才知道，那些书里有她爸年轻时候翻译过的文稿，有他舍不得买的原版书，有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笔记。
　　有几本书的扉页上，还写着他年轻时候的名字——那时候他还没改名，字迹也年轻，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

　　她从来没问过她爸，你年轻时候想过什么。但她看着那些书，好像忽然懂了点什么。
　　他从来不会多说，自患病以来，话更少了。也许是因为这点坚持，当初在赵敏媛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却在第二日准时准点抵达了民政局。

　　……

　　店开起来之后，除了他爸积攒下来的那些“家产”，另一大半，则来自各社会公益人士的捐赠。

　　开业半年后，她开始写作。
　　起因是有个常来的客人，是名中学语文老师，姓方。方老师每周三下午没课，就会来店里坐坐，点一杯美式，看一两个小时的书。

　　有一天方老师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写点什么？”
　　她愣了一下。
　　方老师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读书的时候，表情很丰富，有时候皱眉，有时候笑，有时候停下来发呆。你心里有话。”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标题是一开始取好的：《我父亲的书》
　　写她爸年轻时候那个名字，写在扉页上的那一笔一划。写他攒了一辈子的书，最后用三轮车拉了三趟，全给了她。
　　写他站在书架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写完那一篇，她看了三遍，眼眶有点酸。然后她发在了一个叫“岛上”的写作社区。

　　三天后，有人留言：“看得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她盯着那条留言，回复：“打一个吧。”

　　后来，她成了签约作者，写得也越来越多。方老师成了她的第一个读者，每次来都会问，最近写了什么？
　　她说写了，但不给你看。方老师笑，说行，等你愿意给我看的那天。

　　星期六的下午，申妍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
　　店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考研英语，已经对着同一页发呆半小时了。

　　窗外的阳光懒洋洋的，照得人犯困，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申妍没睁眼，迷迷糊糊地说：“欢迎光临，随便坐。”
　　“坐什么坐，申妍你给我起来！”

　　申妍一个激灵，睁开眼，孟瑞就站在她面前。
　　穿着一条波凌四射的绿色连衣裙，拎着个小皮箱，脸上的眼线花了，睫毛膏晕了，眼圈也红红的。

　　“孟瑞？”
　　“是我。”孟瑞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前面的高脚凳上，“申妍，我离家出走了。”

　　说完，她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他妈的，”孟瑞一边哭一边骂，“我爸妈是傻逼，我男朋友是傻逼，我也是傻逼，全世界都是傻逼……”

　　“好好好，都是傻逼。”申妍拍着她的背，“你先别哭，跟我说怎么回事儿。”

　　孟瑞的男朋友，姓林，叫林立远，二人是初中网恋认识的。后来考进同一所大学里，奔现的两个人更是直接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毕业后，林立远自己开了个做电商的小公司，听起来不错，唯一的问题：他家里没什么钱。

　　跟孟瑞家比起来，确实差得有点远。孟瑞的爸妈知道这事之后，炸了。
　　既然不同意，孟瑞也不是好惹的，第二天收拾行李，买了一张火车票，来找申妍了。

　　“我跟你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忍他们很久了。我大学四年，他们管我管得跟什么似的，交什么朋友要管，穿什么衣服要管，连我剪个短发他们都要念叨半天。现在我都毕业两年了，他们还想管我？我谈个恋爱还得他们批准？”
　　申妍给她倒了杯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孟瑞说：“不知道，先在你这儿待几天。你有地方住吗？”

　　申妍想了想，店后面有个小房间，本来是堆杂物的，放些咖啡豆、糖浆。挤一挤，放张床，应该能住人。
　　“有倒是有，”但未必满足大小姐要求，“就是有点小。”

　　“小没事，”孟瑞说，“能住就行。我带了钱，回头给你房租。”
　　“不用房租。”

　　“不行，必须给。”孟瑞抬起头看她，“申妍，我不白住你的，我给你交房租，帮你干活，行不行？”
　　申妍看着她，笑了：“行。田螺姑娘。”

　　孟瑞就这么住下来了，第二天，她就把申妍的店巡视了一遍，“你这店，挺好的。”
　　“但是呢？”申妍知道她有但是。

　　“但是太小了。”孟瑞说，“你想啊，你这边又有咖啡又有书，这点地方怎么够？你看那边那个书架，都快顶到天花板了，书都没地方放。还有这边这个座位，一共才六个，来几个人就坐满了。”
　　“说重点。”

　　孟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申妍，我给你投点钱吧。”
　　申妍愣了一下：“什么？”

　　“我给你投资。”孟瑞说，“把隔壁那家店也盘下来，打通了重新装修。你这边做咖啡，那边专门做书。放几个舒服的大沙发和几张大桌子，让人可以坐一下午。”
　　“孟瑞……”

　　“你别急着拒绝。”孟瑞打断她，“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给你投资，再说了，”她笑了笑，“万一哪天我钱花完了，你这店不是还有我一半吗？我到时候就当股东，躺平收钱，多好。”
　　申妍再度笑了：“行。”

　　隔壁那家店，原先是个小卖部，老板娘老早就想转让，回家伺候刚生产的儿媳妇，孟瑞三天就给谈妥下来。
　　装修花了两个月，两个店打通之后，地方大了不止一倍。

　　原来的那边还是咖啡区，新扩的这边专门做了阅读区，书架整齐地摆放了一排。靠窗的地方放了几张大的布艺沙发，阳光好的时候，能在那儿窝一整个下午。

　　孟瑞每日与男朋友打视频，语气亲昵暧昧，成功让申妍产生了新的灵感。
　　爱情故事，她还真没写过。

　　她想起孟瑞说的那些话，她和林立远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聊的，怎么从网友变成恋人的。
　　她想写下来。
　　……无从下笔。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跟孟瑞说了。
　　孟瑞听完，眼睛亮了：“你要写我？”
　　“写你和你男朋友。”申妍说，“网恋，从企鹅认识开始，你不介意吧？”

　　孟瑞的表情有点微妙：“妍妍啊，你这是要写咱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吗？”
　　申妍愣了一下：“咱们那个年代？”
　　“对啊。”孟瑞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企鹅网恋啊？现在的小年轻都有那种专门的社交软件，读者看了会觉得这个作者好老土哇。”

　　申妍沉默了，有点道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孟瑞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
　　“‘小独’。你听过吗？一个匿名聊天软件，可以匹配全世界的人。你就写他们是在小独上认识的，多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