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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独 毕业季。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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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宁城已入初冬。
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厚重,连吹来的风都显得瑟缩萧条,雨点打落,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雨幕之下。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飘泊降临,充斥呼啸的冰冷,冲刷般打在咖啡店的窗玻璃上。
申妍望向窗外,店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此刻苍白的小脸上。
她一身雾霾蓝的毛衣外套搭配牛仔裤,脚上的白色帆布鞋因为赶来匆忙,染上了几点泥渍。走在人群中,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干净,素雅,像一杯温开水。
距离她把分手的话说出口时,已经过了十分钟,对面的男人仍未作出一句表态。
她在等,反正今天周日没有课,她很耐心。
这家咖啡店名为“山雨”,招牌泉萃黑咖是她每来这里复习或是约会的必点。
如今品下去,却一嘴的苦,压都压不下去。
放下那些狠话时,申妍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出乎她意料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像被掏空了,却还在跳。
不知道明明喉咙里梗着一团苦,眼眶却是干的。
脑中回响的,是她妈指着她骂“白眼狼”,骂她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画面。有些话,该说不说,确实是亲妈更了解自己,申妍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是因为……”周闻渡开口了,声音干涩,“我家里的,态度吗?”
他说话还是这样。着急的时候,或者情绪波动大的时候,就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以前申妍会觉得这样很可爱,会耐心等他把一句话说完,可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没了耐心。
“是。”她说。
“……”
和周闻渡发消息时,男人还在网球馆,却还是冒雨赶来,此刻发梢上沾着水珠,外套打湿了大半。
听到她的回答,他神色一动,却没有吭声。
“你父亲说的话,”申妍看向窗外,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不用往心里去,可我没办法当没听见。”
申妍声线平静,把所有的话说完:“你出国在即,我也准备放弃保研资格。以后,就形如陌路吧,”
既然断,就要断个干净,爱或不爱的问题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她只知道,她没法再把周闻渡当作普通朋友来相处。
周闻渡的未来规划极其清晰,出国,读研,进投行,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而她,不在那个规划里。
“我、我可以处理。”周闻渡往前探了探身,想去握她的手。
他太着急了,话又卡住了:“给、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出国,安定、安定下来,我可以——”
“我不想听你讲话!”
申妍直接打断了男人的话,把手缩回来,藏到桌子底下。指甲掐进掌心,生疼的刺痛。
周闻渡话语戛然而止,他整个身形僵住了。
“……”申妍呼出一口气,“我没有那个耐心,永远听你把话说清楚。”
男人喉结滚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那些未脱口的话语还是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
他有些无措,还是颤着嗓音开口:“妍、妍妍……”
“不要叫我名字。”她站起来,背包从椅背上滑落,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终于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奶茶店的瓷砖地上。
小小的一滩,很快被热气蒸干了。
可她还是强撑着补完最后一句话:“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
外头还在下雨,周闻渡把包里的伞递给她,想让她带走。申妍想也没想拒绝了,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她都不想要。
仿佛是被她冰冷的面容刺到,周闻渡说:“我下个月就走。”
这一次竟然说顺了。
“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回来一次,你让我怎么放心?”
第一次听他顺完一整句话,申妍故意地说:“那不是正好吗。”
她转身就走,推门而出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呛得她咳嗽了一声。知道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追随,申妍刻意挺直脊梁,不想弯下一度。
从校门口走回宿舍需要八分钟,走到半路,她已经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服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冷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撑伞的,远远地绕开她走。
鞋子已经完全湿透,袜子贴在脚上,又冷又潮,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趾头在往鞋底陷。
途中路过教学楼,她忽然想起周闻渡。
去年也下过一场这样的雨,他打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下课,伞往她这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她骂他傻,他就笑,说没事,我皮厚。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雨不会一直下,冬天会过去,人会一直在。
现在她知道不是的。
雨会一直下,冬天很冷,人也会走。
她的眼眶,望着这一片寂寥的雨幕,忽然鼻子有点酸涩。
周闻渡。
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
以后都将随着这片雨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申妍过得像一株泡在盐水里的植物。
她照常上课,吃饭,照常和室友一起去图书馆占座。只是不再去网球馆等人,不再去东门那条街,不再喝泉萃黑咖……
周闻渡的朋友圈,停留在他们分手前一天,他转了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学术论文,配文是“深夜的图书馆,女朋友陪我一块搬砖”。
半月后,他真的听从家里的安排,退学出国了。
室友孟瑞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一次:“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她没哭过,没失眠过,没暴饮暴食也没绝食减肥。甚至省下了一个月的咖啡奶茶钱,买了两本专业书看。
雨把保研的事彻底浇黄了。
中间,导员最后一次找她谈话,说名额今天下午五点截止,你想清楚。申妍说,她想得非常清楚。
她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雨正大。
这一次,她没再淋雨,举着伞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门口的积水里漂着几片银杏叶,往下水道口的方向漂。
她在想,这几片叶子会漂到哪里去。下水道,然后呢?河流?大海?还是就在某个黑漆漆的管道里烂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沾了水,触屏有点不灵,她用袖子擦了擦。
“妍妍,手头还有生活费吗?”是母亲赵敏媛的声音。
申妍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对面好似松下一口气,“你手头里的钱,一定要计较着花。毕竟你兼职的那些钱,都抵给你爸爸的手术了。”
申妍垂下眼,没吭声。
“妈妈供你读到大学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弟是艺术生,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那边声音很为难,“你段叔叔给你物色了几个对象,等你毕业就见见。”
申妍格外顺从:“知道了。”
赵敏媛似乎是很满意她的态度,最后留下句“多照顾身体”,就掐断了电话。
页面自动切换,显示的锁屏壁纸还是她和周闻渡的合照。去年秋天,学校情人坡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他揽着她的肩膀,笑得很开怀。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长按,替换掉这张最后的合照。
毕业后,回到原来的城市,循规蹈矩的相亲、结婚、生子。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出现与“周闻渡”有关的人与事。
今年的冬天格外好熬,申妍的脑子里全部被论文、实习填满。周闻渡这个人,已经从她平凡无比的人生中淡了出去。
六月的毕业典礼当天,申妍早早醒来。她穿上学士服,看向镜子里和四年前没什么两样的脸。
女人是很干净澄澈的漂亮,脸蛋生得小小,鼻梁挺秀,眼睛不大,眼型却很好看,是微微的内双。
眼尾处自然上扬,面无表情所以看起来格外冷清冷。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可眼睛,如常的干涸、空洞,八个月的雨都没能把它填满。
典礼结束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申妍跟着人群往外走,学士帽拿在手里当扇子。有人在喊“看镜头”,有人在扔帽子,有人在大笑着合影。
她低着头,走路到一半,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脚步骤然顿住。
——周闻渡。
手机还在响,她盯着屏幕。
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有人在旁边跑过,笑着喊着什么。申妍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听听他的声音,她对自己说。
接听之后,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听到了他的声音:“妍妍。”
申妍紧攥手机,指节发白。
“毕业、快乐。”他说。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申妍强压下心头那股苦涩,“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是你放不下,但是你还有话想说,但是你希望我等你?”
那边只剩下压抑着的呼吸声。
申妍站在太阳底下,学士服裹在身上,她依旧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那边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我、我在、治。”
“找了、找了语言治疗师。每周、三次。做了、六个月。”
“你治好了又怎么样?”申妍心刺痛,“你说话顺溜了又怎么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
“周闻渡,你清醒一点。”
“我不爱你了。”
“我早就不爱你了。”
“……”
“所以你以后别打电话来了,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申妍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一个字都不想。”
说完,她挂断电话。
站在太阳底下,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一点一点暗下去。
掉眼泪的代价昂贵。
周闻渡,这是最后一次,我为你掉眼泪。
体育馆廊柱后面,有一个人慢慢放下手机。
他就站在那儿,神情恍若,像是守候了一个世纪。
路过的毕业生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离开,好似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人群。
走进那一片刺眼的、六月的阳光里。
来来往往的人,男人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顺顺当当的,一个字都没有磕绊。
“申妍,我爱你。”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