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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特例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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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特例
江小鱼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城市里麻雀的叽叽喳喳,是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鸟,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浅灰色的,长条形的日光灯嵌在石膏板里。不是他的天花板。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在咒术高专。昨天,钉崎野蔷薇在街头遇到了他,五条悟把他带到了这里。他被一个咒灵追了一晚上,饿到吃一个饭团都觉得活过来了。
他坐起来。房间比他昨晚住的公寓好太多了——榻榻米,推拉门,窗外是一棵老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角落里叠着一套干净的衣服,黑色的,看起来像是制服。旁边放着一双拖鞋,还有一条毛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上面有趴着睡出来的折痕。
他换上了那套衣服。意外的合身。黑色的外套有点长,但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某种身份的确认。你不是路人了。你是这里的人。
他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有阳光了。木地板被擦得很亮,反射着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昨天五条悟带他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只记得穿过了一条碎石路,绕过几栋老建筑,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现在他连食堂在哪都不知道。
“你醒了?”
江小鱼转头。一个粉色头发的男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笑容灿烂得像太阳。
虎杖悠仁。主角。两面宿傩的容器。他在漫画里看过这个人的结局——他活到了最后,但他失去了很多。顺平、七海、钉崎……不,钉崎没有死。她活到了最后。
江小鱼看着那张脸——比漫画里更生动,眼睛更大,笑容更亮,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但多了一种画笔画不出的温度。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是昨天那个……江小鱼对吧?我是虎杖悠仁!”
“你好。”江小鱼说。
“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早饭。”虎杖把塑料袋递给他,“食堂在这个方向,我怕你找不到,就先拿过来了。饭团和味增汤,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江小鱼接过来。塑料袋还是温热的。他昨天吃了一个饭团,是钉崎扔给他的,饿到眼眶发酸。现在又一个饭团在他手里。
“……谢谢。”他说。
“不用谢!五条老师说你是新来的,让我们照顾你一下。”虎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你真的是被咒灵追了一晚上?钉崎说的。”
“嗯。”
“那你体力应该很好。被追了一晚上还能站着。”
江小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其实已经站不住了,只是撑着墙没倒而已。他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鲑鱼口味的。和昨天钉崎给他的一样。
“五条老师说今天要带你见大家,”虎杖说,“你吃完我带你去。”
食堂在一栋老建筑的底层。推开门的时候,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味增汤、烤鱼、米饭、腌萝卜。普通的日式早餐,但闻起来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
伏黑惠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早餐,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江小鱼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伏黑惠。十种简单领域。禅院家。五条悟的学生。江小鱼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钉崎野蔷薇坐在伏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是那种“没睡够不想说话”的倦怠。她看了江小鱼一眼,挑了挑眉。
“早。”她说。
“早。”江小鱼说。
虎杖把他按到座位上,自己去拿早餐。江小鱼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个饭团的包装纸,不知道该扔哪。
“垃圾桶在门口。”伏黑头也不抬地说。
“……谢谢。”
他站起来,把包装纸扔了,坐回来。钉崎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衣服还挺合身。比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好多了。”
她把桌上的味增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点。你昨天饿成那样,今天得多吃点。”
“……谢谢。”
“你不用这么紧张,”钉崎说,“这里没那么可怕。虎杖第一天来的时候比你还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攥着饭团包装纸攥了五分钟了。”
江小鱼低头,发现自己确实还攥着那张纸。他已经扔过一次了,这是第二张。他把纸放下,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咸的,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小片。
钉崎看着他把汤喝完,才继续问:“你昨天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但你记得高专。你还记得什么?”
江小鱼想了想。他不能说得太多,一个“失忆”的人不应该记得太多细节。但他也不能说什么都不记得——他已经说了自己记得高专。而且,他需要确认时间点。他需要知道少年院有没有发生。
“一些碎片,”他说,“画面。不太清楚。但我记得那扇门。记得这个地方。还记——一个名字。虎杖悠仁。”
虎杖刚好端着早餐走过来,听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你记得我?”
“……好像见过。在梦里。”
虎杖笑了。“那你梦里的我帅不帅?”
“比你本人帅。”
钉崎笑出了声。伏黑翻了一页书,但嘴角动了一下。
江小鱼看着他们。虎杖的玩笑,钉崎的笑,伏黑翻书的动作。这些都是真的。他确定。他需要确认的不只是时间点。他需要确认——这些人,这些在漫画里他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是真的。
“你的术式是什么?”伏黑抬起头,突然问。
“眠界万象,”江小鱼说,“和梦有关。能把梦里的事物暂时拉到现实中来。”
伏黑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书。
江小鱼愣了一下。他以为对方会追问——比如“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证明”——但伏黑什么都没问。就好像他说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转念一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咒术师知道自己的术式是什么,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会用吗?”钉崎问。
“不太会。昨天五条老师教了我一些,但我还控制不好。”
钉崎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学过?”
江小鱼心里一紧。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咒术师应该从小就接受训练,至少知道自己术式的基本用法。说“没学过”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不记得了。”他说。
钉崎没有继续追问。
虎杖端着两份早餐回来了,把其中一份放在江小鱼面前。“吃吧,别客气。”
江小鱼看着面前的托盘——米饭、味增汤、烤鱼、腌萝卜、玉子烧。这些东西他昨天还在便利店的货架上看着,买不起。现在它们就在他面前,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五条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墨镜推在额头上,露出那双蓝色的眼睛。他扫了一眼食堂,目光在江小鱼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都见过了?”他问。
“嗯,”虎杖说,“我们正在聊他的术式。”
“聊出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的术式是什么,但不怎么会用。”钉崎说。
五条悟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背上。“那就先学怎么用。下午两点,训练场。”
他看着江小鱼。“从今天起,你是这里的特例观察对象。不是正式学生,但会跟他们一起训练、出任务。你住的那间房就是你的了,缺什么东西跟辅助监督说。”
“特例观察对象?”江小鱼重复了一遍。
“就是把你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五条悟笑了,“你一个查不到记录的人,总不能直接扔进教室吧?上面那些人需要时间确认你没有威胁。”
“他们怕我是诅咒师?”
“怕。”五条悟的语气很轻,“但你的咒力只有三级初段,钉崎已经确认过了。一个三级初段的诅咒师来高专卧底,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钉崎哼了一声。“我确认的。”
“所以上面那些人暂时不担心你搞破坏,”五条悟说,“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哪来的。”五条悟低头看着他,即使隔着墨镜,那道目光的重量也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没有记录的人,用六眼都看不透的术式,凭空出现在东京,咒力刚觉醒就被咒灵追了一晚上。这件事,比你是不是诅咒师麻烦得多。”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下午两点,训练场。别迟到。”
他走了。食堂里安静了几秒。
江小鱼看着五条悟离开的方向,心跳有点快。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和庆幸搅在一起。恐惧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画面。庆幸是因为他还活着。至于第三种情绪……他说不清。也许以后会知道。
“他就是那样,”虎杖笑着说,“看起来很不正经,但其实很厉害的。”
江小鱼没有说话。他在想五条悟说的那些话——“没有记录”“看不透的术式”“凭空出现在东京”。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下午两点,江小鱼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训练场在高专校园的后面,一片被树林包围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边缘立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靶子。五条悟已经在那里了,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是在晒太阳。
“来了?”他看了江小鱼一眼,“先让我看看你的咒力控制到什么程度了。”
江小鱼闭上眼睛。体内的咒力还在,温热的,安静的,像是一条暗河。他试着把它引出来,像昨天五条悟教他的那样。
咒力动了。从腹部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从手臂到掌心。它从他手心浮起来,不是完美的球形,是某种不规则的、像是被捏歪的团子。但它没有散。
他睁开眼睛。
五条悟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咒力,嘴角微微翘起。“还行。虽然丑了点。”
“……你的好看。”
“我的至少是圆的。”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一团咒力从他手心浮起来,稳定的,完美的球形,像是一颗被捏成球的星星。
“你说你的术式能把梦里的事物拉到现实中来,”五条悟说,“那你试试。找一个你记得最清楚的梦。”
江小鱼闭上眼睛。他翻找着自己的记忆——那些他记了十几年的、真实到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记忆。飞行的那个,太模糊了。被追的那个,只有恐惧感,没有画面。海边的那个,连脸都看不清。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
一片巨大的草原。天很高,云很白,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树冠像一把伞,遮住了一大片阴影。他站在那棵树下面,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草原的梦是最清晰的。不是因为画面多精致,是因为那种感觉——风、草香、树下的平静——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过。也许正因为现实里没有,梦里的才记得那么牢。
他伸出手。咒力动了。不是从体内流出来,是从那个记忆里流出来。
他手边的地面变了。训练场的碎石变成了草地,不是普通的草地,是梦里那种带着黄的、被风吹出波纹的青绿色。范围不大,大概一米的半径。但空气也变了——风的味道变了,从城市的干燥变成了草原的清冽。温度也变了,低了几度。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片梦境覆盖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它慢慢褪去,像是水彩在水里化开。江小鱼看着那些草消失,碎石重新露出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像是醒来的时候,发现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睁开眼睛,腿有点软。
“十秒,”五条悟说,“范围一米。对于一个刚觉醒术式的人来说,不错了。”
他走到江小鱼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术式是靠‘记忆’驱动的。咒力只是燃料,记忆才是引擎。记忆越清晰,你就能覆盖越大的范围、持续越长的时间。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练咒力,是把你记得最清楚的梦记下来,越详细越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给江小鱼。
江小鱼接住本子。封面上印着高专的标志,里面全是空白页。
“你的术式,上限很高,”五条悟转过身,背对着他,“但你现在能用的只有那些印象最深的梦。所以先把那些梦记下来。”
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越来越远。
江小鱼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翻开第一页,想了想,开始写。
他写了草原的梦。写了飞行的梦——虽然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自己飞过。写了坠落的梦。写了海边的梦。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写涩谷的梦。那是他最大的秘密。至少现在,他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也没有写少年院的梦——那个梦太模糊了,他只记得虎杖站在废墟里,宿儺的笑声在回荡。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要把那些画面刻进纸里。
那天晚上,江小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是假的。他把本子放在枕头旁边,已经写了四页。每一个梦都写得很详细,每一个都像是昨天才做过的。
他闭上眼睛。咒力在他体内流淌,比以前更顺畅了。像是那条暗河被疏通了,水流变得更宽、更稳。
他知道自己的术式叫什么。他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用不好。从“知道”到“用好”,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他需要知道少年院有没有发生,虎杖有没有吞下手指,宿儺有没有觉醒。
他想起今天在食堂看到的虎杖——笑容灿烂,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他没有提到宿儺,没有提到手指,没有提到少年院。他的手上没有伤疤。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经历过死亡的沉重。
也许少年院还没发生。也许他还有时间。
从明天开始,他要学。他要学怎么控制咒力。怎么调用梦境。怎么活下去。然后——去确认。去变强。去改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很亮。风很轻。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三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