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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不及说出口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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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高考最后一门,英语。
方材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答题卡,手里的2B铅笔停在第一个选择题的选项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角贴着的准考证上——照片里的他一脸严肃,眉毛拧着,嘴角抿着,像谁欠了他两百块钱。
他写下第一个答案:A。
然后第二个:C。
第三个:B。
他的手在动,笔在写,脑子在做题。但灵魂不在这里。他的灵魂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张写着“哥哥,对不起”的纸条上,在那块被他留在床头柜上的表上。
他故意把表留下的。
不是不要了,是——他需要一个理由回来拿。他需要一个理由再进那个房间,再看到姜籽的东西,再闻到姜籽的味道。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永别,只是暂别。
考完试,他把笔放下,交了卷,走出了考场。
黄家荣在考场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瓶冰红茶,递了一瓶给他。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能上医科大吗?”
“应该能。”
“那就好,”黄家荣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家那条小尾巴?”
方材没说话。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姜籽喜欢喝这个——小时候每次去小卖部,姜籽都要买一瓶冰红茶,仰着头咕嘟咕嘟地灌,喉结一动一动的,那时候姜籽还没有喉结,脖子细细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现在。”方材说。
(二)他先去了姜芽的工厂。
厂子在城北,一个灰扑扑的大院子,铁皮棚子搭的厂房,机器轰鸣声隔着两百米都能听见。方材骑着自行车,在六月的烈日下骑了四十分钟,到厂门口的时候后背全湿了。门卫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头也没抬:“找谁?”
“姜芽姜师傅。”
“姜芽?”老大爷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他辞职了。”
方材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说是要带孩子去省城念书,辞了。厂里还给他办了欢送会,喝了挺多酒,哭得稀里哗啦的。”
方材站在厂门口,阳光晒在他头顶,晒得头皮发烫。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不知道该问什么。姜芽辞职了。搬家了。走了。电话号码呢?新的地址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骑到家属区的时候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姜芽的家——不,是曾经的家。
门锁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灰,门上的春联还在——是今年春节贴的,姜籽选的,红色的纸上印着一只金色的小老鼠,“鼠年大吉”四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姜籽属鼠。96年的,鼠。
方材伸手摸了摸那四个烫金的字,指尖触到的地方,金色的粉末沾在了手指上。
他转身去找方建国。
“爸,姜叔叔的新地址你知道吗?”
方建国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那种变化。
“他……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方建国斟酌着用词,“说是省城那边有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一所寄宿学校,条件很好,提前适应适应。”
“地址呢?”
“他没留具体的。”
“电话呢?”
“换了。新号码没给我。”
方材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看着方建国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一些隐藏的信息——但方建国避开了他的目光,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爸,”方材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方建国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方材,姜籽还小。”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不声不响地扎进了方材的心脏。
“姜芽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话,”方建国抬起头,看着方材,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说——方材是个好孩子,但姜籽还小,不懂事。他去了省城,接触了新环境,认识了新朋友,慢慢就……忘了。”
“忘了什么?”
方建国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方材,目光里有一种父亲对儿子的、欲言又止的担忧。
方材懂了。
姜芽知道。
也许不是全部知道,但他一定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姜籽看方材的眼神,看到了方材看姜籽的目光,看到了两个人之间那条越拉越紧的、快要绷断的弦。他不知道姜芽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姜芽做了一个决定:把姜籽带走,趁还来得及。
“不要耽误他。”
方建国没有说出这句话,但方材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每一个停顿,每一次避开的眼神,每一声叹息,都在说这句话。
方材转身走出了客厅。
他走到那堵矮墙前面,翻过去,落在姜家的院子里。院子里的花盆还在,指甲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有几片叶子上有枯黄的斑点。晾衣绳上空荡荡的,没有衣服,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姜籽房间的窗户前面。窗户没锁,他推开,翻窗进去。
房间里很整齐。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姜籽的味道——淡淡的,像牛奶,像青草,像夏天傍晚的风。书桌上的书被收走了,只剩下那本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昨天——不,是那天——姜籽做到的那一页。
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墨水滴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团蓝色的圆。
方材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团蓝色的墨渍。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干的,硬硬的,像一个小小的疤。
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那块表。
他留在姜籽房间的那块表,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表盘朝上,蓝色的指针停在十点十五分——他那天离开的时间。表带解开着,平铺在桌面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有横线格。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把纸划破了——
“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方材拿起纸条,手指在发抖。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了“对不起”三个字。第二遍,他看到了“不该说”。第三遍,他看到了
“那些话”。
那些话。
哪些话?是“哥哥别走,我喜欢你”?是“我想做方材哥的唯一”?是“那我养哥哥”?还是所有的话,从七岁到十二岁,每一句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写在卡片上的、刻在表盘背面的——全部,所有,一切,都被装进了这五个字里——
“不该说那些话。”
方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张皱成一团,边角扎进他的掌心,微微的疼。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姜籽不会说这种话。姜籽不会后悔。姜籽从七岁开始就跟着他,从家属区到学校,从学校到秘密基地,从秘密基地到医院,走了六年,跟了六年,从来没有退后过一步。那样的姜籽,怎么会在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张纸条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但纸条在这里。字迹是姜籽的——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会描两遍,“对”字的寸旁总是写得太大,“起”字的走之底总是写得像一条蛇。这些特征,方材太熟悉了。他看过姜籽六年的作业本、六年的考试卷、六年的小纸条、六年的生日卡片。
字迹是真的。
纸条是真的。
“对不起”是真的。
方材坐在姜籽的床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后背靠着床板。床板上还贴着姜籽贴的贴纸——奥特曼、七龙珠、数码宝贝,都是小时候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有些褪了色,但还牢牢地粘在那里。
他把那块表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搬家的时候磕到的。他翻到背面,找到了那行刻字:
“十八岁快乐。——姜籽”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上去的。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刻痕,感受着金属表面细微的凹凸。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表带扣好,扣在倒数第二个孔——比之前松了一些,因为这一年来他又长高了一些,手腕也粗了一些。但他没有调松,就让它紧着,感受着那一圈微微的束缚感。
像姜籽拽着他的书包带子。
像姜籽走在他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
像姜籽说“我想做方材哥的唯一”。
像姜籽说“那我养哥哥”。
像姜籽在发烧的时候攥着他的衣领说“哥哥别走”。
像姜籽在纸条上写“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他把表戴上,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再也不摘下来。
不管是“对不起”还是“不该说”,不管是后悔了还是害怕了,不管是被姜芽逼着写的还是自己主动写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这块表是姜籽送的。这块表是姜籽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的。这块表是姜籽刻了字、包了纸、扎了蝴蝶结、在窗台下面等了一整夜、等到睡着了才放在他窗台上的。
这块表是姜籽的心。
他要把这颗心,戴在手腕上,一辈子。
方材站起来,把纸条展开,抚平,叠好,放进钱包的最里层——和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空荡荡的,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那些浮尘慢慢地飘着,像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地的雪。
他翻出窗户,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家。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翻过矮墙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墙头上那盆指甲花。花已经谢了,叶子也黄了,但根还在,土还是湿的——梁静初每天都浇水,习惯了,改不了。
方材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感受着那种湿润的、冰凉的触感。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沾在手背上,黑黑的,脏脏的,但他没有洗。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硬壳封皮的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写满了——从2003年到2009年,六年,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姜籽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他走了。他留了一张纸条说对不起。他把表留下了。我把表戴上了,再也不摘。他说‘哥哥别走’,但走的人是他。他说‘你等我’,但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他说‘不该说那些话’——可是姜籽,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每一个字。”
他停了笔。
又写: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和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放在一起,和每一页关于姜籽的文字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
(三)夏天过去了。
方材收到了医科大的录取通知书,临床医学专业,八年制本硕博连读。他拿着通知书站在家门口,梁静初哭了,方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邻居们来道贺,黄家荣起哄让他请客,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方材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一个洞。
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人形的。十二岁的,一米六出头的,瘦瘦的,白白的,左边有一个酒窝的,耳朵红起来会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方材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
那个人形的洞。
他每天都会去翻那堵矮墙。不是去找什么,就是站在姜籽的院子里,站一会儿。有时候五分钟,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站到天黑。他看着姜籽房间的窗户,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指甲花,看着门上那张“鼠年大吉”的春联在风吹日晒中慢慢褪色、卷边、脱落。
九月,他去了医科大。
医科大在省城。方材报到那天,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不是找姜籽,他知道姜籽在省城的某所寄宿学校里,但省城很大,寄宿学校很多,他不知道是哪一所。
他没有去找。
不是不想,是不能。姜芽说得对——姜籽还小。十二岁的姜籽,应该在课堂上听课,在操场上跑步,在宿舍里和同学打闹,在食堂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他应该有正常的、健康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青春。
方材不想成为那个“打扰”。
他戴着那块表,每天戴着。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考试不摘,打球不摘。表带磨旧了,换了一根新的,表盘上的裂纹越来越明显,他找修表师傅换了一块玻璃,但指针没有换——蓝色的指针,和十二年前一样,一格一格地走着。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个人在说:等你。等你。等你。
(四)十年后。
2020年,方材二十八岁。
省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
方材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的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方材”,照片里的他眉目冷峻,下颌线锋利,嘴角微微抿着——和十八岁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值班留下的痕迹。
他是医院里最年轻的肿瘤科副主任医师。八年制本硕博连读,三年住院医师规培,两年专科培训,一路破格提拔。科主任说他是“天生的医生”——冷静、精准、果断,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手术台上再凶险的情况,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处理。
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曾经在一个十二岁男孩的额头上发抖过。
“方主任,”护士小跑过来,“下午的会诊提前了,三点钟,在二楼会议室。新收的病人,肺癌晚期,从外院转过来的。”
“知道了。”方材翻开病历,扫了一眼。
病人姓名:姜芽。
年龄:五十二岁。
诊断:右肺腺癌,IV期,伴骨转移。
既往病史:高血压、糖尿病。
家属签字栏:姜籽。
方材的手指停在了病历本上。
他的目光钉在“家属签字栏”那三个字上,像被钉子钉住了,挪不开,移不走,拔不出来。
姜籽。
两个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不像小时候那样歪歪扭扭的了。“姜”字的羊字头写得舒展,“籽”字的米字旁写得端正。字迹成熟了,但笔锋里还是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籽”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微微往上翘,像一个小尾巴。
方材站在走廊里,白大褂的袖子下面,左手腕上的表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表带已经换了三根了,表盘换了两次玻璃,但机芯没换过——还是那个机芯,还是那个“滴答”声,一秒不差。
十年了。
十年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发过短信。他不知道姜籽长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姜籽的声音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姜籽还记不记得那堵矮墙、那条上学路、那座水塔、那把铜锁、那束栀子花。
他只知道一件事——
姜籽在这里。
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在某一条街道的某一栋楼里,在某一个房间的某一盏灯下。此刻,他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而他的名字写在病历本上。
方材把病历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没有抖。
二十八岁的方材,手已经不会抖了。他的手在手术台上稳得像一块石头,在缝合的时候准得像一把尺子,在给病人查体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他的心跳快了。
和十年前一样,快了一拍。就一拍。
方材把病历本夹在腋下,转身往会议室走。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微微飘起来,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浅绿色的墙面上。他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间。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有人仔细看——比如护士小刘,比如住院医师小王,比如任何一个和他共事多年的人——他们会说方主任今天和平时一样,冷静、从容、面无表情。但他们不会注意到,方材的左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块表的表盘,攥得很紧。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滴答。滴答。滴答。
十年了。
等你。等你。等你。
方材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影像科的张主任、呼吸科的李医生、病理科的小赵。他们围坐在圆桌旁边,面前摊着CT片和病理报告。方材走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病历本放在桌上。
“病人什么时候到?”他问。
“三点半,”护士说,“家属陪同。”
方材点了点头,翻开病历本,开始看CT片。右肺上叶有一个三厘米左右的肿块,边缘毛糙,有分叶征,纵隔淋巴结肿大,第四肋骨有溶骨性破坏——典型的晚期肺癌表现。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但在他大脑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
三点半。三点半。三点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方材低下头,继续看CT片。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心跳很正常。但如果有人把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拉出来,就会发现他的掌心全是汗。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紧张了。他以为十年的时光足以磨平一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秘密,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他以为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一个冷静的、克制的、能够把一切感情都压在心里的大人。
但他错了。
他还是很紧张。
和十年前在暴雨里背着姜籽跑三公里的时候一样紧张。和十年前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的时候一样紧张。和十年前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拿着那张纸条的时候一样紧张。
因为姜籽要来了。
不是十二岁的姜籽,不是一米六出头的、瘦瘦的、白白的、左边有一个酒窝的、耳朵红起来会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叫“方材哥”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姜籽。
是二十二岁的姜籽。是长大了的、成年的、可以为自己负责的姜籽。
是那个在纸条上写过“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姜籽。
方材不知道这十年里姜籽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看着姜籽的眼睛,亲口问一句:“那些话,你现在还觉得不该说吗?”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三点二十分。
三点二十五分。
三点二十八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很快,带着一种金融圈特有的雷厉风行。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请进。”方材说。
门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二十二岁的姜籽,一米八八——比方材高挺壮实。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头发比小时候短了很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发际线。眉毛浓了,鼻梁挺了,下颌线锋利了,左边那个酒窝还在——比小时候深了一些,在嘴角旁边,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他的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么大,那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有一圈浅浅的金色,像琥珀,像秋天的蜂蜜。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种专注,方材太熟悉了。小时候姜籽看他就是这样看的,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全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一个人。
姜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张主任,扫过李医生,扫过小赵。
然后落在方材身上。
他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脚步停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世界停了。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
他看着方材。
方材看着他。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CT片在桌面上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十年了。
方材坐在会议桌前,穿着白大褂,左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指针还在走,一格一格地走着,毫不停歇。
他站起来。
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他比十年前又高了一点——一米八二,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眉目冷峻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看姜籽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克制的、被压了十年的温柔。
那种温柔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姜籽,”方材说,声音很平静,和叫一个普通病人的名字没有任何区别,“请坐。”
姜籽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脸颊。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红起来的时候,像被人用红色的水彩笔描了一遍,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方材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抹红。
十年的时光,无数的山川湖海,无数的日升月落,无数的病人和手术,无数的白天和黑夜——都没有抹掉这抹红。
它还在。
方材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表盘。表盘上的玻璃被他的掌心捂热了,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说——
来了。来了。来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