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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考前的暴雨夜 2009年 ...

  •   (一)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下午还是闷热的桑拿天,空气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教室里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把热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又从右边吹回来。方材坐在高三(二)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模拟卷,笔尖在选择题的答题卡上沙沙地划着。
      高考倒计时:三天。
      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那块棕色表带的机械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戴了快一年了,表带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一些,不再像最初那样紧,但勒痕还在,浅浅的一圈,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下午四点,天开始暗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暴雨前的那种暗——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墨汁,从西边开始,一层一层地压过来,把太阳吞进去,把云朵染黑,把整个世界罩在一个巨大的、不透光的罩子里。教室里的日光灯突然变得格外刺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惨惨的。
      然后雨就下来了。
      不是下雨,是倒水。天上的云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放了一挂鞭炮。风裹着雨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靠窗那一排同学的卷子吹得满地都是。
      方材放下笔,看着窗外。雨太大了,大到对面教学楼的轮廓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操场变成了一片浅黄色的汪洋,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水中,水花溅起来,溅到篮板上,又顺着边缘淌下来。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方材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姜芽。
      “方材,姜籽发烧了,我在厂里走不开,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方材看了一眼,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老师,我有急事。”
      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讲最后一道大题,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方材是班里的尖子生,从来没在课堂上打断过老师。但此刻他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方材,还有三天就——”
      “我知道。”方材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暴雨里。
      (二)从学校到家,骑车要二十分钟。
      但方材今天没骑车——他跑回去的。
      雨砸在身上,像被人用小石子一颗一颗地丢。他的校服衬衫三秒钟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布料变成了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线条。书包背在身后,他用外套裹了一层又一层,里面装着复习资料——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姜籽说过“方材哥的书好香”,他不舍得让姜籽闻湿掉的书。
      三公里。
      他跑了三公里,在暴雨里。
      跑到家属区的时候,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他翻过那堵矮墙——四年来翻了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该踩、哪里该扒——落在姜家的院子里。院子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一楼
      黑漆漆的,姜芽不在家,灯都没开。
      “姜籽?”
      没有人应。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推开姜籽房间的门。
      姜籽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头顶。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死死的,闷得像一个蒸笼。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药味——退烧药的、感冒药的、还有姜籽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奶香味。
      方材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姜籽的额头。
      烫。
      不是普通的发烧的那种烫,是那种——像摸到了刚烧开的水壶的外壁,热量隔着皮肤往里钻,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摸了摸姜籽的脖子、手心、脚心,全都是滚烫的。姜籽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弱,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小动物。
      “姜籽。”方材拍了拍他的脸,“姜籽,醒醒。”
      姜籽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方材的衣袖。
      手指滚烫。
      方材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塞进姜籽的腋下。等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
      39.5度。
      方材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慌张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但此刻,看着体温计上那个数字,他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想起梁静初说过的话——小孩子烧到39度以上就要送医院,不然会烧坏脑子。
      他不再犹豫了。
      方材把姜籽从床上扶起来,姜籽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靠在方材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方材冰凉的脖子。方材被烫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躲开,而是蹲下身,把姜籽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把他背了起来。
      姜籽很轻。十二岁的姜籽,一米六出头,但因为发烧,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树枝。方材背着他下楼的时候,姜籽的脑袋耷拉在方材的肩窝里,滚烫的呼吸喷在方材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虚弱的小兽在喘气。
      “方材哥……”姜籽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在。”方材说。
      “下雨了……”
      “嗯,下雨了。我背你去医院。”
      “好……”
      姜籽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风吹一下就散了。他的手臂无力地环着方材的脖子,手指攥着方材的衣领,攥得不紧,但也不松,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方材背着他走出家门,走进暴雨里。
      (三)从家属区到最近的医院,有三公里。
      来的时候方材一个人跑了三公里,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但背着姜籽回去,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怕颠着姜籽。他把姜籽往上托了托,姜籽的身体在他背上往下滑了一点,他用手臂稳稳地兜住,尽量让步伐平稳。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甚至更大了。雨水顺着方材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滴着水。他的校服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鞋子里的水灌满了,走起来咕叽咕叽的,像一个装满水的气球。
      姜籽趴在他背上,被他的校服外套裹着——方材在出门前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姜籽身上了。外套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但至少能挡一点风。姜籽的脸贴在方材的肩窝里,滚烫的皮肤贴着方材冰凉的脖子,形成一个奇异的温度差。
      冷和热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方材走在雨里,一步一步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雨幕照下来,把雨水照成一串一串的金色珠子。每一盏路灯下面都有一个光圈,光圈里是金色的雨,光圈外是黑色的夜。
      他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哗哗响,有些树枝被风刮断了,横在人行道上。他绕过断枝,踩过水洼,背上背着姜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过那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暴涨了,浑浊的黄色水流翻滚着,几乎要漫到桥面上来。方材走上桥的时候,姜籽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方材偏过头。
      “方材哥……我怕……”
      “怕什么?”
      “怕水……桥下有水……”
      方材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翻滚的河水,把姜籽往上托了托,加快了几步走过桥。
      “过了,没事了。”
      “嗯……”
      姜籽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出的热气喷在方材的脖子上,像是有人在方材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地呵气。方材能感觉到姜籽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服,隔着姜籽单薄的胸膛,那个心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扑腾翅膀。
      他加快了脚步。
      三公里。在暴雨里,背着一个十二岁的、发着高烧的男孩,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有些发抖了——不是累的,是急的。他几乎是撞开了急诊室的门,值班护士抬头看见他——一个浑身湿透的高个子少年,背着一个裹在校服外套里的更小的少年,两个人都在滴水,地板上瞬间积了一小滩水。
      “他发高烧,39度5。”方材的声音沙哑,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护士赶紧推来一张病床,方材把姜籽放下来。姜籽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手指因为发烧而微微发抖,指甲泛着不正常的白色,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姜籽,松手。”方材轻声说。
      姜籽没有松。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方材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哥哥别走……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就被水流带走了。
      但方材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哥哥。”、“别走。”、“我喜欢你。”
      五个字。方材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耳朵离姜籽的嘴唇不到五厘米。姜籽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灼热的,湿润的,带着退烧药和奶香混合的味道。
      方材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冷的——他浑身都湿透了,但他不觉得冷。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像地震,震源很深,但震感强烈,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到脚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
      姜籽的手终于松开了。手指从他的衣领上滑落,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瘦瘦的,小小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小时候被蚊子咬了,他挠的,挠出了疤,疤褪了,但红印还在。
      护士过来给姜籽量体温、测血压、挂点滴。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引发的高烧,需要住院观察一晚。方材站在旁边,看着针头扎进姜籽手背的静脉里,姜籽在昏迷中皱了皱眉,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点滴挂上之后,姜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颊还是红的,但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而是慢慢褪成了一种浅浅的粉色。他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嘴唇不再干裂得那么厉害,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方 材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四)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又硬又凉。
      方材坐在椅子上,靠着墙,浑身还是湿的。校服衬衫贴在身上,布料冰凉,但他不想换——他带来的唯一一件干衣服是那件外套,盖在姜籽身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偶尔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咳嗽声。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打在玻璃上,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敲着节拍。
      方材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上有因为打篮球磨出来的薄茧。左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在昏暗的走廊里发出幽幽的绿光。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想起姜籽说“哥哥别走,我喜欢你”的时候,姜籽的眼睛是闭着的。
      烧糊涂了。方材对自己说。
      但那五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张卡住的唱片,怎么都跳不过去。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被拆开了,被揉碎了,又被拼起来,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哥哥。
      别走。
      我喜欢你。
      方材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掌是冰凉的,但额头是热的——他也有些发烧了,被雨淋的,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姜籽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浑身僵住了。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姜籽七岁那年躲在角落里哭的时候?从姜籽八岁那年站在月光下说“我想做你的唯一”的时候?从姜籽十岁那年在校门口被他举起来转圈、耳朵红透的时候?从姜籽十一岁那年坐在秘密基地的桌子上说“那我养哥哥”的时候?从姜籽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在窗台下面等了一整夜、蜷缩在花坛边沿睡着了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那五个字从姜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哪怕是在烧糊涂的状态下说出来的——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被尘封了很久的按钮,所有的感情在一瞬间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眼眶。
      他喜欢姜籽。他喜欢这个比他小三岁的、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叫他“方材哥”的、给他送栀子花的、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他买表的、在窗台下面等他等到睡着的、发着高烧攥着他衣领说“别走”的——男孩。
      他喜欢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方材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很白,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高考结束,就回应。
      不是现在。现在姜籽还病着,他自己也还有三天就要高考了。但高考之后——高考之后,他有整整一个暑假的时间。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也许是秘密基地,也许是在那堵矮墙旁边,也许是某个栀子花开的清晨——
      他要告诉姜籽:我也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他要把这句话说出来。认认真真地、清清楚楚地、不躲不闪地说出来。他要看着姜籽的眼睛说,不管姜籽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是惊讶也好,是害怕也好,是高兴也好,是哭着抱住他也好——他都要说出来。
      他不想再等了。
      他已经等了太久了。
      方材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凉飕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胸口暖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姜籽还在睡。点滴已经挂了大半瓶了,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手背。他的呼吸很平稳,脸颊的潮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嘴唇也不再干裂了。被子被他的脚蹬开了一点,露出光裸的小腿——瘦瘦的,皮肤很白,膝盖上有一块擦伤,大概是之前在学校体育课上摔的。
      方材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盖好,掖在姜籽的腋下。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姜籽的脖子——还是有一点烫,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他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姜籽的睡脸。
      十二岁的姜籽,五官已经长开了很多。眉毛比小时候浓了,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左边那个酒窝在睡着的时候也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小小的逗号,点在嘴角旁边。
      方材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姜籽的鼻尖。
      不烫了。温温的,凉凉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葡萄。
      他收回手,把手放在姜籽的手旁边——姜籽的手背上有留置针,贴着医用胶带,手心里
      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攥他衣领的时候太用力留下的。
      方材把手覆在姜籽的手上,轻轻地握着。姜籽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勾住了方材的手指。
      就勾着。小拇指勾着小拇指。
      像小时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样。
      方材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他的眼睛有些湿,但没有哭。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姜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这三个声音里,坐到了天亮。
      (五)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姜籽的脸上。姜籽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然后他看见了点滴瓶——透明的管子,里面还有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他在医院。
      他低下头,看见方材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方材的脸侧着,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头发还是半湿的,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他穿着一件湿透了的校服衬衫,布料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左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姜籽的小拇指还勾着他的小拇指。
      姜籽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手指分开的时候,方材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姜籽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被角,耳朵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很热,很难受,好像有人背着他走了很远的路。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带着洗衣粉味道的背。他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但说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方材。
      方材的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嘴唇有些干裂。他的左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盘上的玻璃沾了一点水渍,指针还在走,一格一格的,毫不停歇。
      姜籽看着那块表,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这块表的时候,想的只是“方材哥十八岁了,我要送他一个东西”。他没想到方材会每天都戴着它。他没想到方材会戴着它跑步、戴着它打球、戴着它睡觉、戴着它在大雨里背着他跑了三公里。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方材,亮亮的,湿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方材哥,”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你。”
      方材没有醒。他太累了——跑了三公里,背了一个人四十分钟,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慢慢地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
      像一个大男孩。
      像那个十二岁那年,在墙根底下等他的大男孩。
      姜籽看着他的睡脸,嘴角弯了弯。左边一个酒窝。
      (六)方材是被护士叫醒的。
      “你是家属吗?病人可以出院了,去办一下手续。”
      方材猛地抬起头,脖子因为趴得太久而酸痛。他看了一眼病床——姜籽正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见方材醒了,姜籽的耳朵又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
      “醒了?”方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也有点感冒了。
      “嗯。”姜籽的声音闷闷的,从粥碗里传出来。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还烧吗?”
      方材伸出手,探了探姜籽的额头。不烫了,温温的,有一层薄薄的汗。
      “没事了。”方材收回手,站起来,“我去办手续,你等着。”
      “方材哥。”姜籽叫住他。
      方材回头。
      姜籽端着粥碗,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粥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谢谢你。”
      方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远。
      “嗯。”
      他转身走出病房,去办出院手续。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姜籽已经换好了衣服——方材让梁静初带来的干衣服,一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短裤。T恤有点大——是方材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姜籽一截白白的锁骨。
      “走吧。”方材说。
      两个人走出医院。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面还是湿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积水照得亮闪闪的。方材走在前面,姜籽走在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和九年前一样。走了一会儿,姜籽突然跑上来,和方材并排走。他的肩膀碰到了方材的手臂,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方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材哥,”姜籽说,“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
      方材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
      “你烧糊涂了,说的话谁记得。”
      姜籽“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问了。但他走路的时候,嘴角翘着,左边那个酒窝深深的,像是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方材走在旁边,余光看着姜籽的侧脸。阳光从姜籽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耳朵尖还是红的,白T恤的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方材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
      过两天就高考了。高考完,他就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像念一个咒语,像许一个愿望,像一个赌了全部身家的
      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上。他没想到,这个赌局,根本没有给他下注的机会。
      (七)回到家属区的时候,方材注意到姜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是银灰色的,车身上喷着“搬家”两个字,车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纸箱和行李。姜芽站在门口,正在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沓单据。
      方材的脚步停了一下。
      姜籽从他身后跑上来,看见那辆面包车,看见姜芽手里的单据,看见门口堆着的几个纸箱——他的脸色变了。
      “爸?”姜籽跑过去,“这是什么?”
      姜芽转过身,看见姜籽,又看见站在后面的方材。他的表情有些尴尬,搓了搓手,像是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被当场抓住了。
      “籽籽,你回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这是什么?”姜籽指着面包车,声音提高了。他刚退烧,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一种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尖锐。
      “那个……我跟你说过的,”姜芽蹲下来,试图跟姜籽平视,“省城那所寄宿学校,我上个月给你报了名的。你不是说想去吗?”
      “我说的是下学期!”姜籽的声音在发抖,“我说的是九月份!现在才六月份!”
      “学校那边说有个暑期预备班,提前适应寄宿生活,我觉得挺好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昨晚发烧,我没来得及——”
      “你骗人!”姜籽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路过的邻居都回头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你早就定好了,你一直没告诉我,你趁我生病的时候——”
      “籽籽!”姜芽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爸爸也是为你好。省城的学校比这边好,你去了能——”
      “我不要!”姜籽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跑过方材身边的时候,方材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姜籽猛地回过头。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在发抖。他瞪着方材,眼睛里有一种方材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恐惧。
      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了、但什么都抓不住的、赤裸裸的恐惧。
      “方材哥,”姜籽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昨晚在医院里说的那句“别走”,“你也要走吗?”
      方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不走,”他说,“我就在这里。”
      “那他为什么要送我走?”姜籽指了指姜芽,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从脸颊滚下来,滴在方材的手背上。滚烫的——和昨晚发烧的时候一样烫。
      方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堵矮墙旁边,手还握着姜籽的胳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门口的搬家车上,照在方材左手腕的表盘上。
      他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做的那个决定——等高考结束,就回应。
      高考结束。就回应。
      他还有两天就高考了。他只需要两天。两天之后,他就有整整一个暑假。他可以把姜籽带到秘密基地,可以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可以——
      “姜籽,走了,”姜芽走过来,试图拉姜籽的手,“车在等了。”
      姜籽甩开了姜芽的手。他转过身,面对着方材,仰着头。十二岁的姜籽,一米六出头,站在一米七八的方材面前,需要仰很大的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鼻尖红红的——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方材哥,”他说,“你等我。”
      不是“等我回来”。是“你等我”。
      方材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等你”,想说“你别走”,想说“我有话要跟你说”,想说“我喜欢你”。但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
      姜籽看着他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拼命忍住眼泪的、最后的、倔强的弧度。左边那个酒窝出现了,但这次不是笑,是眼泪流过的时候,在嘴角旁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他转身,跟着姜芽走向那辆面包车。方材站在原地,看着姜籽的背影。姜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他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堵矮墙。
      矮墙上,指甲花开了。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上了车。车门关上了。面包车发动了,排气筒喷出一股青烟,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车开走了,拐过家属区的转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的后面。
      方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梁静初出来喊他回家吃饭,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姜籽走了。
      不是去上学,不是去串门,不是去秘密基地,不是去买冰棍。是走了。去省城。寄宿学校。暑期预备班。然后呢?然后是初中,然后是高中,然后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堵矮墙还在,但墙那边不会再有人喊“方材哥”了。那条上学路上,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空了。秘密基地的铜锁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他口袋里,一把在姜籽脖子上挂着,被红绳穿着,贴着胸口。
      他走到那堵矮墙前面,翻过去,落在姜家的院子里。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姜籽的T恤——白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空荡荡的拥抱。
      他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姜籽房间的窗户。窗帘拉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书桌、椅子、床。书桌上还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帽没盖,像是主人只是去上了个厕所,一会儿就回来。
      方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的表。表盘上的蓝色指针还在走,一格一格的,毫不停歇。秒针走到12的位置的时候,分针动了一下,指向了——十点十五分。
      2009年6月4日,上午十点十五分。
      方材十八岁。姜籽十二岁。
      姜籽走了。
      方材站在那堵矮墙旁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错过了。不是错过了什么机会,是错过了所有。他错过了在姜籽走之前说“我喜欢你”的机会。他错过了在姜籽发烧的时候说“我也喜欢你”的机会。他错过了在姜籽站在月光下说“我想做你的唯一”的时候说“好”的机会。
      他错过了九年。
      而此刻,他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方材靠着那堵矮墙,慢慢地滑坐下去。他坐在姜籽曾经蹲着等他起床的那个位置,坐在姜籽曾经放栀子花的那个位置,坐在姜籽曾经蜷缩着睡着了的位置。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梁静初喊他吃饭的声音,听着远处梧桐树上的蝉鸣,听着自己左手腕上那块表发出的细微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个人的心跳。
      像一个人在说——
      等你。等你。等你。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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